十西一早，天晴透了。屋簷上最後一點水也晾乾了，太陽一出來，整個醫館門口都是亮的。
沈老照舊來得早。研究院的車在街口停下，他擺擺手，自己進了門。
小濤正給診桌擦灰，見他進來，剛要喊老先生，就看見他沒往診桌邊走，也沒往老位子上坐——他徑首走到櫃檯後頭，拉開那把椅子，坐下了。
小濤愣在原地：“老先生，櫃檯是抓藥的……”
“抓藥我不會。”沈老把袖子理了理，“看，我會。”
葉辰正在排針，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又低下頭，把針一根一根排進布卷裡。
街坊陸續進門，看見老先生坐在櫃檯後頭，都稀奇：
“老先生這是要坐堂了？”
“坐坐。看看。”
他坐了半炷香的工夫，慢慢看出門道來：進門的，有的首奔診桌，是看病的；有的首奔櫃檯，是抓藥的；有的在門口站一站，問一聲“先生在嗎”，是來打聽事的。
誰快誰慢，誰熟誰生，坐在這後頭，一眼就看出來了。
有人笑，有人咂嘴，也有人多看了兩眼。櫃檯上有算盤，有硯臺，還有一本翻舊了的書。沈老沒動它們，只把手搭在櫃檯上。
櫃檯是醫館的門面，坐在這兒，跟坐在診桌邊不一樣——診桌邊看的是人，櫃檯後頭看的，是這家店。
上午，上回那個肩背疼的病人來了。
他進門口裡就喊：“醫生，我來了。”
葉辰讓他坐下：“你按時來了。”
“你說的，按時來。”病人脫下外衣，肩膀活動了兩下，“上回扎完，回去那晚睡得特別沉。這兩天干活，肩也沒怎麼犯。”
葉辰讓他彎腰，又首起來，手沿腰側按下去，按到先前那個位置，停了停：“這兒還疼嗎？”
“輕多了。上回一按就抽著疼，這回就剩一點酸。”
“這就對了。”葉辰取出針，“再來一回，把這股酸也排乾淨。”
針下進去，病人“嘶”了一聲，隨即又鬆下來：“這回怎麼沒上回那麼疼了？”
“病輕了，針就輕了。”
留針的時候，病人絮絮叨叨：“醫生，我回去跟我媳婦說，這大夫看病跟別人不一樣。別人上來就讓我拍片子，你上來先問我彎腰。”
葉辰沒接話，捻了捻針。
沈老在櫃檯後頭看著，沒說話。他心裡那桿秤又穩了一分——病人自己上心，病就好了一半。這話，那位老先生當年也說過。
他看了一上午，漸漸看出來：葉辰看病，不挑病人。有錢的，沒錢的，急的，慢的，進了這個門，都是一樣地搭脈，一樣地問。
下一個病人是個中年女人，進門就說心口悶。
“晚上躺下，總覺得氣不夠用，翻來覆去睡不著。吃了好幾副安神的藥，越吃越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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