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劃掉了，是還上了；有的還留著。劃掉的，有的劃得利索，有的劃得歪歪扭扭，像是過了很久才來還的。
翻到中間，有一頁折著角。折角裡，夾著一角舊紙——比賬本的紙更舊，顏色更沉，像是很多年前夾進去的。紙角上露出半個字，筆畫細，收得穩。
沈老的手指停在那一角紙上，沒動。
他看了一會兒，沒抽出來。把賬本合上，放回原處。
賬本擱回去，沈老沒再動它。他坐著，把這一上午在心裡過了一遍：這家店的規矩，不看牌子，看人——可葉辰對誰都一樣，問診的時候不抬頭，不催，把話聽完。
午後，病人少了。
沈老從櫃檯後頭出來，坐到葉辰對面。這些日子都是他坐在櫃檯邊上看，葉辰坐在診桌後頭；今天坐的這一下，位置跟以前倒了個個兒。
“你今天這一天，我坐在後頭看了一天。”沈老說。
葉辰給他倒了杯茶：“看出什麼了？”
沈老沒接這個話。他停了一會兒，才開口：“當年他在京城坐堂，也是這樣。病人進門，先不忙著問，先把人看一遍。”
他說著，目光沒離開葉辰：“有人進門就喊疼，有人坐下半天不吭聲。他都不急。等病人自己把話說完，他才開口。”
葉辰倒茶的手沒停，也沒接話，把茶續上。
“你師父收你那年，你十三。”沈老端起茶，“你師父的針，是誰教的？”
“他沒說過。”
“你沒問過？”
“問過一回。”葉辰說，“他說，針是從前頭傳下來的，到誰手裡，誰就把它傳下去。”
“前頭是誰？”
葉辰沒接話。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
沈老也不問了。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喝完了，放下茶盞：“我在江城，再住些日子。”
葉辰沒接。他把茶又續了一回，兩個人的杯子都滿了，他也沒說話。沈老也不催。兩個人就這麼坐了一會兒，窗外日光斜下去，把櫃檯影子拉長了一截。
“回京的事，不急。”沈老又補了一句，像說給葉辰聽，又像說給自己聽。
傍晚，蘇晴送晚飯來。
她放下食盒，一邊擺碗筷一邊說：“我爸說，那字再描兩天，就能全對上了。”
“急什麼。”葉辰說。
“他說不急了。”蘇晴笑了一下，“我頭一回見他描字描得這麼沉得住氣。以前我老嫌他摳字眼，這回他自己鑽進去了，飯都涼了才想起來吃。”
葉辰沒接話，把碗推過去。
她把菜碟擺好，往診桌那邊看了一眼：“那位老先生，還天天來？”
“天天來。”葉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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