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城,梅雨下到了頭。天一早放晴,屋簷下的水簾子收起來了,街上還潮,太陽一照,青石板泛著白氣。
葉氏中醫堂的門照開,病照看。
開門前葉辰把櫃檯後頭那包油紙又翻出來看了一眼——昨天蘇建國電話裡說的,賬本在路上叫雨打溼了一角,墊著油紙裹了塑膠袋,陰了一宿。他摸了摸邊角,乾透了,沒起褶。
“還行。”他把油紙重新包好,“老紙怕潮,也怕手重。這樣裹著,穩當。”
上午先來的是老胃病的街坊,進門先笑:“天晴了,胃口也鬆了。”
“晴了也別貪。”葉辰搭完脈,把方子添了一味,“涼的別碰,酒別碰。藥照吃。”
後頭跟進來個上班族,捂著肚子說溼氣重。葉辰看了看舌苔:“粥裡擱兩片姜,早起別喝涼水。你那不是病,是慣的。”
小濤在櫃檯後頭擦戥子——配藥用的那杆,他天天擦。擦完擱回去,抬頭問:“葉哥,蘇老闆今兒到江城吧?”
“嗯。”葉辰說,“上午的車。東西一起回來。”
“那些老物件?”小濤眼睛亮了,“我還沒見過真的戥子長啥樣。”
“到了你就見著了。”葉辰把脈枕歸位,“先把藥抓了。”
臨近中午,一輛班車停在街口。蘇建國從車上下來,揹著一個蛇皮袋,袋口扎得嚴嚴實實。他沒首接回家,先拐進了醫館。
“爸。”蘇晴從櫃檯後頭迎出來,“到了?”
“到了。”蘇建國把蛇皮袋往櫃檯上放,動作放得極輕,“東西都在裡頭。戥子,賬本——冊子我沒往這兒拿,擱家裡櫃子頂收著呢。”
“咋不拿來?”小濤湊過來,“我還沒開過眼呢。”
蘇建國笑了:“那東西,我一個人搬著都嫌沉,怕磕著。先擱家裡,穩當。”
葉辰從診桌後頭站起來,沒急著開袋,先看了看門口——日頭正曬著。
“屋裡看。”他說,“日頭底下曬著,皮子更糟。”
蘇建國連連點頭,把蛇皮袋提到櫃檯後頭。解開袋口,先掏出一杆戥子,又掏出一摞賬本。
戥子比葉辰想的還舊。銅杆子烏沉沉,秤盤鏽成黑褐色,秤桿上的星子倒是清——他手指輕輕撥了一下,星子還在,一格一格,排得齊整。
杆子中段磨得發亮,那是常年捏著的地方,幾代人傳下來的手印。
“這杆子,稱過藥。”葉辰說,“也給人稱過心。”
蘇建國沒聽懂,在旁邊搓手:“你懂行,你看著。我在家擦了兩遍,沒敢使勁,怕把鏽擦掉了。”
賬本皮子脆,一碰就掉渣。葉辰沒敢用手捻,指尖輕輕掀開一角,紙色發黃,字是毛筆寫的,端正。翻過兩頁,進藥、出藥,一筆一賬,記到末尾,落款處蓋著一個印。
印色淡了,可筆畫清楚——兩個字,一個模子。
葉辰的手停了停。
那兩個字,他見過。在二叔書房櫃子底下那本舊賬的頁角上,也是這個模子,也是這兩個字。當時只掃過一眼,沒往心裡去。如今隔了幾十年,在一摞舊賬本上又碰見了。
他沒說話,把賬本又翻過一頁。有一頁記著誰家欠了藥錢,從年頭記到年尾,到末了也沒劃掉。葉辰看了一會兒,把賬本輕輕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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