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城,入了夏,天就悶得不像話。太陽一升起來,整條老街都曬得發軟,石板縫裡的熱氣往上蒸,走兩步就是一後背的汗。
醫館的門還是照開。門板一卸,穿堂風透進來,才有點活氣。
上午來的第一個,是個貪涼的漢子,抱著肚子蹲在門檻上,臉色發白。葉辰搭了脈,沒抬頭:“冰水灌的?”
“天熱,灌了兩瓶。”
“胃裡那點陽氣,經不住這麼澆。”他收手,轉身開方子,“回去熬碗薑湯,放兩片陳皮。涼的一口都別再碰。”
漢子接了方子,嘴裡“哎哎”應著,抓了藥走了。
第二個是街坊大媽,抓幾服安神的,順嘴就問:“明兒初八,蘇老闆家擺桌,聽說請的是你?”
藥包好,繩兒繫上,葉辰遞過去:“您聽誰說的?”
“滿街都這麼傳。說是要把家裡那老冊子開了,專請你念。”
葉辰沒接話,只把藥包又往她手裡遞了遞:“回去煎的時候,火小點。”
大媽“哦哦”兩聲,拎著藥走了。小濤在一旁擦戥子,湊過來:“葉哥,明兒你真去蘇老闆家開那冊子?”
“日子是蘇家定的。定到明兒,就明兒。”
“那冊子裡頭到底寫的啥?”小濤壓低聲音,“我在街上聽人唸叨,說是什麼老輩人存的東西,可了不得。”
“還沒開,誰知道。”葉辰把方子本合上,“寫的是啥,明兒看了才知道。”
小濤還想再問,門口有人喊了一聲:“葉醫生在嗎?”
葉辰一抬頭,門口站著蘇建國。
今兒他換了身乾淨衣裳,白襯衫,褲子熨得筆挺,頭髮也梳過了,比平時精神不少。手裡拎著個布兜,站在門檻外,倒有點像頭一回上門做客的人。
蘇晴跟在後頭,衝葉辰悄悄擺手。
“蘇叔。”葉辰迎出來,“您怎麼過來了?”
蘇建國把布兜往桌上一擱,搓了搓手:“過來跟你說一聲——明天初八,冊子的事,定了。”
“昨兒夜裡想了一宿,今兒一早,就把它從櫃子頂上請下來了。”他說,“擱堂屋八仙桌上,擺了一上午了。”
葉辰的手停了停:“請下來了?”
“請下來了。”蘇建國點頭,“櫃子頂上是收著的。真要開,就不能再擱頂上——得請下來,放在正屋裡,擺得端端正正的。才像個要開的樣子。”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可一個字一個字,咬得很實。
“酒也備下了。”蘇晴在一旁接話,“我爸今兒一早就去打了二斤好酒,說溫著,等你來了開。”
“菜呢,也齊了。”蘇建國擺擺手,“沒什麼稀罕的,都是家常。頭一回請人開自家老物件,心裡頭沒底,可禮數得做足了。”
葉辰看著蘇建國。老人的眼底下有點發青,可精神頭卻足,像是辦一件等了幾十年的事,終於等到了跟前。
“蘇叔。”葉辰說,“明天一早,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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