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一早，葉辰剛把門板卸下一塊，就看見沈老坐在昨天那把椅子上，腳邊擱著搪瓷缸子，青布針包壓在膝頭。研究院的中年人站在旁邊，手裡拎著個保溫壺。
“您這是……”葉辰愣了一下，“幾點來的？”
“沒看錶。”沈老擺擺手，“你開門你的。我坐我的。”
小濤端著茶壺出來，看見沈老，把茶壺又端回去了：“老先生今兒來得比夥計還早。連茶都自己帶了——他說不用咱的。”
街坊路過，探頭進來：“喲，那老先生又來了？”
“來了，天天來。”小濤說，“省城來的，在我們醫館坐住啦。”
街坊點頭，又探頭看了看坐在角落的沈老，壓低了嗓子問小濤：“這老先生，到底是幹啥的？我看他天天來，也不看病，就坐著。”
小濤一挺胸：“省城來的國手。人家不看病，人家是來看我們葉大夫怎麼看病。”
葉辰把剩下的門板卸完，沈老己經挪到角落那把椅子上坐好。搪瓷缸子擱在櫃檯上，青布針包放在膝頭。
他沒有要診桌，也沒有要脈枕，就是坐著——像一塊老石頭，安安靜靜地嵌進醫館的角落裡。
“您今兒還看嗎？”葉辰問。
“看。”沈老擰開缸子喝了口水，“看你。”
葉辰沒再說什麼，坐到診桌後面，把脈枕擺正。
“那我開門了。病人來，我該看還是看。”
“該看。”沈老說，“忙你的。不用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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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個病人是個小夥子，咳了半個多月，白天輕，夜裡重。葉辰讓他伸了手，把了脈，又叫他張嘴看了舌苔，問了幾句夜裡幾點咳得最兇。
“寅時前後？”小夥子點頭，“一咳就醒，醒了就喘。”
葉辰開方，寫完又添了一味，擱在桌上：“先吃三服。夜裡要是還咳，再來。”
小夥子拿了方子走了。沈老坐在角落，手裡的缸子沒動，目光在葉辰手上停了一停。
把脈的時候指腹壓下去，先輕後重，聽的不是脈象上的字，是脈象底下的那口氣；落筆開方的時候，穩，沒有多餘的墨。
等小夥子出了門，沈老才把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沒頭沒尾地說了句：“咳在寅時的，多半是肺氣不收。這味藥加得對。”
第二個是個老手藝人，彎腰起不來，被人扶著進來，一彎腰就“哎喲”一聲。
“腰傷，老毛病了。”老手藝人扶著櫃檯，“前兩年還能扛，今年扛不住了。”
葉辰讓他趴在診床上，指腹順著腰按了兩處，按到一處老手藝人“嘶”了一聲。葉辰沒急著下針，指腹又按了按，然後才取針。
行針的時候，沈老的目光落在葉辰手上，沒有移開。
進針慢。指腹捻著針尾，一寸一寸地送進去，不急不緩。針尖進去了，才慢慢鬆手，再捻，再送。
沈老看著，眼睛亮了一下，沒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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