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款處沒有署名，只畫了一個圈。那是葉家老宅的規矩，老爺子記事用的記號。葉辰把信放在一邊，翻開賬本。
賬本記的是葉家南邊鋪子的舊賬。抄本抄得工整，一筆一劃，像是老宅那邊有人重新謄過的。年月對得上，一筆一筆，記得很細。哪年進的貨，哪年走的賬，誰的筆跡，清清楚楚。
翻到中段，有一頁記著南邊鋪子轉讓那年的進出。買主是誰，過手是誰，賬上都有名有姓。葉辰把那一頁看了兩遍。
二叔手裡那幾間鋪子，賬上的來歷，跟他打聽到的對上了。難怪二叔急著擺那桌飯。鋪子是老的，人是舊的，賬是白紙黑字的。真要翻起舊賬來，誰也跑不掉。
有一頁，記著當年入贅那年的賬。頁角上，西個字：
“歷練期滿。”
葉辰的手指在那一頁上停了一下。老爺子那句“等他歷練期滿，自有說法”，他聽過。如今這西個字，白紙黑字，記在賬上。老爺子從沒忘。賬本里記著。
頁角那西個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墨色比正文淺，像是後補的：
“期滿之日，家事自明。”
葉辰把那一行小字看了兩遍，才接著往後翻。他又往前翻了幾頁。南邊鋪子那幾年的進出，一筆一筆，跟他在江城聽到的對得上。
二叔手裡攥著的那片鋪子，賬上寫得明明白白。貨往哪兒走，賬往哪兒記，都在裡頭。
再往後翻。賬本最後一頁，夾著一張紙。紙上一個名字，一個日子。秦正庭。
葉辰看了很久，把那張紙原樣夾回去，合上賬本。賬本里南邊鋪子的舊賬，跟仁和泰接貨那條線，對上了。二叔拿葉家南邊的鋪子，換鄭家這一支的路子——賬上有據。
貨單是普通的，印子是自家的，倉是鄭家的。這一頭接貨，那一頭鋪貨，中間過手的，是葉家南邊鋪子的底子。賬本上一筆一筆，全記著。
老爺子把賬送到他手上，不是讓他看熱鬧的。是讓他看明白。
傍晚，葉辰把賬本又翻了一遍，收進抽屜裡層，鎖好。鑰匙揣進貼身口袋。坐回診桌前，他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賬，是家裡的賬。你看完，就知道了。”
賬，看完了。老爺子不是等他說法，是把說法交到他手裡。賬看完了，才談得上見人。“回得來，家裡才有話說”——話，就是這本賬。
他坐在診桌前，好一會兒沒動。外頭的天暗下來了，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老街的燈，還是那個時辰亮。他心裡那張圖，又添了一筆。
老爺子把賬送到他手上，這一步，走得不輕。賬本里記著的，不只是舊賬。是當年那樁事的來龍去脈，是南邊鋪子的底細，是“歷練期滿”西個字的出處。
老爺子把這一切交到他手裡，是信他。也是把話說透了：家裡的事，該他過目了。
賬本到了手裡，人就該接住。不是他求來的，是老爺子遞過來的。這中間的差別，他掂得出來。葉辰把信摺好，和賬本放在一處。鑰匙在口袋裡，硌著心口，沉甸甸的。
傍晚，蘇晴來送飯。進門把菜擺好，坐下：
“明兒下午，你過去？”
“嗯。明兒下午。”
“行。我爸說，他明兒一早去割肉。”
葉辰把菜碟往她那邊推了推。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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