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天矇矇亮，老街的石板又溼了一層。後半夜落了點雨，不大，剛好把昨兒的風塵壓下去。水汽從巷口漫進來，藥櫃的銅環上凝著一層細露。早市剛散，賣菜的把擔子挑回去，老街一時半會兒清靜下來，只聽見藥碾子慢悠悠轉的聲兒。
沈老到得照舊早，茶泡好了，今兒櫃檯角上多了一碟醬菜，自家醃的，蘿蔔皮切得細，淋了點香油，碼得齊齊整整。他放那兒，也不說給誰吃的，自己先夾了一筷，嚼了兩下。
“我住這兒半個月了，街坊的吃食，就數你門口那家早點攤像樣。”
葉辰正擦診桌：“攤主姓王，擺二十年了。”
“認得出來。手藝人。”
第九天他問的話，今兒他先起的話頭。兩人之間的話還是不多，可今兒這碟醬菜，是他自己擺上來的。
葉辰沒問，沈老也不解釋，晾著茶，忽然開口：“昨兒問你的話，你答了。我也還你一句——”
“我年輕時候，也先看人。看走了眼，栽過跟頭。”
話到這兒，他把醬菜碟往櫃檯角上推了推，才接下去：
“人這東西，看十年，也未必看得透。”
說完又夾了一筷醬菜，沒再往下說。葉辰也沒接。有些話，說到這兒就夠了；有些事，等得起的人不用催。他擦完診桌，把抹布搭回架子上，心裡把沈老這句話記住了。
上午來了箇中年商人，捂著胃進門，臉色黃裡透青。
“大夫，這幾日胃疼，夜裡翻來覆去，吃什麼都不消化。”
葉辰先看人——眼底青黑，手心潮汗，眉心裡攢著一道豎紋。再看舌——苔薄，舌尖紅。末了搭脈，弦細，一搭就知道這脈是繃著的——像一根琴絃，繃了太久，手指一碰就顫，顫完又緊回去。這種脈，藥吃再多也松不下來。
“你這不是胃上的病，是事沒放下。”
“飯沒吃好，覺沒睡好，事壓在胃上，胃就替你扛。”
商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他大概沒料到，一個大夫頭一句說的不是胃，是事。
“藥開不開？”
“不用。把事放下三天。放下，比藥管用。”
葉辰收回手，聲音不高：
“你這病，藥越開越重。胃不怕疼，怕的是你天天拿事餵它。”
商人坐在凳子上，半天沒動，末了站起來，鞠了個躬，走了。
沈老在櫃檯後頭看著，沒說話。這路子，他看了十天了，越看越像一個人。像誰，他一時沒說出口，只是把茶碗端起來，又放下了。
那碟醬菜空了一半，他伸手又夾了一筷，慢慢嚼完，忽然說了一句：“你師父當年教你看人，頭一課，看的什麼人？”
葉辰擦著手：“頭一課，看的是我自己。”
沈老頓了頓，沒再問。店裡一時只有藥碾子的聲兒，不急不慢，轉一下，停半下。
晌午的日頭斜到櫃檯上，店裡靜了一陣。藥碾子轉兩下，停半下，沈老靠著櫃檯，茶喝到第三道，人沒挪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