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葉靈的訊息一條接一條。頭一條:老宅管賬的老張,今兒一早,把二叔那兒前些日子送來的東西,原樣退了回去。沒經別人手,讓自己兒子送回二叔那兒了。送東西的人只說了一句話:“賬房的老爺子說了,受之有愧,還回去。”那東西是什麼,沒拆過封,怎麼送來的,怎麼送回去的。
葉辰在診桌前坐了一會兒。退回去了。收了東西的人,老爺子點了名,東西就得原路回去——這是老張自己想明白了,還是有人替他點了這條路?
不管哪一樣,這頭一退,就是個訊號。老宅上下那麼多人看著,頭一個被叫進院的,頭一個把東西退回去的。賬房這桿秤,往後誰也不好多掂量了。訊息傳得快,可誰也沒提這事——都當沒看見。
第二條:三叔公那房的人,今兒往二叔那兒遞話,半路被老宅的老僕擋在院門外。“老爺子說了,這些日子,家裡的事,有賬房在理。別的人,先別進院。”
葉辰把這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別的人,先別進院。一道院門,把二叔那一路,全擋在外頭了。擋的不是人,是話——你遞什麼,都遞不進去了。前幾日紙來紙往,遞得熱鬧,如今老爺子的院子,連一張紙都遞不進去了。
第三條:老僕出來,跟老宅當家的傳了半句話——“老爺子的意思是,等他把賬看完了,該見的,自然會見。”
葉辰放下手機,半天沒動。問話是點名。退東西是表態。翻賬,是開口的前奏。老爺子不是在收網,是在清賬。清了賬,才談得上見人。
賬房問過話,東西退回去,院子閉了門——這三步走完,老爺子手裡那本賬,怕是快要翻到底了。
他給葉靈回了一句:“爺爺院裡要是有東西進出,看仔細點。別的,不用做。”
傍晚,葉靈的訊息又到了。“哥,城西宅子裡的人,喊那位鄭先生——三爺。”“我打聽了一下,鄭家這一支,在省城有號鋪子,做藥材批發生意,管的就是南邊那一片。”
葉辰把這話,跟那桌飯對了一遍。那桌飯上,坐著一個管過南邊鋪子的葉家舊人。鄭家管南邊藥材,二叔桌上坐著管南邊鋪子的人。一頭是貨,一頭是鋪——二叔要拿葉家南邊的鋪子,換鄭家這一支的路子。這是拿家裡的產業,跟京城換籌碼。七八年置宅,一年來幾回,原來等的就是這一天。
他忽然想起沈老那句沒說完的話——人這東西,看十年,也未必看得透。宅子也一樣:在江城立了七八年的院子,誰都當它是個住處,誰也沒往深裡想。
第二條訊息:管賬的退東西傳開之後,二叔把明海叫去問了一回話。明海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大好。聽說進去的時候,手裡還捏著個信封,出來的時候,信封沒拿回來。
葉辰沒說話。隊伍裡有人退了,二叔在重新盤隊。頭一個盤到的,就是剛遞了投名狀的明海——紙遞上去了,人沒靠穩,隊伍一動,先晃的就是他。投名狀遞上去是表忠心,可隊伍一亂,頭一個被叫去對賬的也是他。
三張桌。老爺子翻賬。二叔盤隊。鄭家等著鋪子。早晚要在同一處碰頭。
他給葉靈回了一句:“鄭先生這一支,在省城有鋪子。字號,打聽出來。”
傍晚蘇晴來送飯,帶了一句話:“我爸把描出來的字,拿給我看。我認了半宿,認出一個託字來。他說先不往下認了,把整頁描完再說。”
葉辰夾菜的手頓了一下,沒接話。託字。他不追問。有些東西,描透了,自然會說。蘇晴也沒再多說,只把菜一樣樣擺出來。
“我爸說,描字描得眼花了,歇兩天再描。”
“不急。”葉辰說,“描透了好。”
蘇晴點點頭,坐下吃飯,吃到一半抬頭看了一眼窗外:“那家今兒燈滅得早。往常這會兒還亮著。”
葉辰順著看過去。對面二樓,那扇窗戶今兒比往常早滅了半個鐘頭。窗簾後頭沒人影了。他沒說話。
掛曆上的紅圈,又勾近了一日。
夜裡,葉辰關了門,洗漱完,正要躺下,手機又亮了一下。葉靈傳來最後一條:“哥,老宅那邊,晚上爺爺院裡燈又亮了。這回沒亮到半夜,一個時辰就滅了。滅了之後,老僕出來,跟老宅當家的說——老爺子說,賬看完了。該見的,明兒見。”
葉辰放下手機,半天沒動。賬看完了。管賬的問過話,東西退了回去,院門照舊關著——可那句話,到底從門縫裡遞出來了:該見的,明兒見。不是“再說”,不是“改天”,是明兒。老爺子那句話,外頭多少人聽懂了,多少人裝作沒聽懂,多少人在等這句話——等到了,又不知是福是禍。
他關了燈,躺下。老街的潮氣從窗縫裡漫進來,涼絲絲的。他數了數——老爺子一句話,外頭多少張臉,明兒就得重新擺。站了隊的,退了東西的,遞了紙的,等著看風向的——他不知道那些人今夜睡不睡得著。他只知道自己得睡。明兒,門一開,站的站,退的退——賬,就該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