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西,天放晴,老街的石板幹了大半。昨兒後半夜那點雨,被今兒一早就出的日頭曬得差不多了。巷口的潮氣還在,比往日薄了一層。早市散得比平時早,賣菜的挑著空擔子往回走,路過門口還跟沈老打了聲招呼——老先生坐櫃檯,街坊都熟了。
早點攤的王老闆照舊支著鍋,油條下鍋的聲兒隔著半條街都聽得見。老街的日子就是這樣,一天壓著一天過,誰也不覺得哪兒不一樣。
沈老今兒來得照舊早,茶泡上了,櫃檯角上那碟醬菜又添了一碟。昨兒那碟吃空了,今兒這碟碼得還是齊齊整整,蘿蔔皮切得細,淋了點香油。他放那兒,自己先夾了一筷,嚼了兩下,沒說話。
話頭不再續了。昨兒那句“看走眼栽過跟頭”說完,今兒他一句多的沒有,只是坐著,慢慢喝他那盞茶。葉辰也沒起話頭。有些話說完就完了,有些日子,過一天是一天。藥碾子轉著,不緊不慢,店裡頭靜得很。沈老這櫃檯,坐了十一天了,坐得穩穩當當,跟那口老藥櫃一樣,擱那兒,就是定心丸。
上午來了個換季咳嗽的,咳了半個月,痰不多,嗓子幹癢。葉辰先看人——氣色還行,就是眉頭總鎖著;再看舌——苔薄白,舌尖淡;搭了脈,脈象平和,沒什麼大毛病。
“咳半個月了?”
“半個月了,夜裡咳得厲害些。”
葉辰收回手,沒抬頭:
“換季的咳嗽,多半是肺氣不收。夜裡添件衣裳,別貪涼。”
開了三劑藥,叮囑了兩句,人走了。
後頭又來了個老主顧,肩頸發緊,說是昨兒個在江邊坐了半下午吹了風。葉辰按了兩下,讓他回去用熱毛巾敷著,別對著風扇吹。
“老胳膊老腿的,吹不起了。”
“知道就好。”
沈老在櫃檯後頭坐著,指頭在茶碗沿上慢慢轉了一圈,一個字沒說。看診的路子他看了十一天了,越看越像,越看越不急著問。
午後,葉靈的訊息一條接一條。
頭一條:“哥,老宅的門,今兒開了。”
葉辰看著手機,沒動。
“老爺子讓老僕去請二叔進院。二叔進去了,待了小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大好。”“昨兒請安,還是二叔自己去的,院門外站了一會兒,自己走了。今兒,是老爺子叫進去的。”
葉辰把手機放下,停了一會兒。門開了。昨兒夜裡那句“該見的,明兒見”,今兒一大早就落地了。可這扇門,是老爺子叫開的——不是二叔敲開的。
叫進去,是老爺子有話要說;自己敲,是二叔有事要遞。一字之差,主次就反過來了。
第二條:“老爺子讓老僕傳了一句話出來——”
“老爺子說了,嫡長孫的事,等他歷練期滿,自有說法。”“傳完話,老僕又補了半句——老爺子還說,家裡的事,各歸各位。該看的賬,看完了。”
葉辰看著螢幕,半晌沒動。自有說法。二叔放話放了多少天——“嫡長孫入贅蘇家、私自出走,丟盡葉家的臉”,這話在老宅傳了多久,站隊的紙來紙往遞了多久。
老爺子一個字沒接。不接,就是沒認。沒認,這話頭就落不了地。如今一句“歷練期滿,自有說法”,把“私自出走”西個字輕輕揭過去,把“歷練期滿”西個字重新擺上桌——不是定罪,是等說法。等誰的說法?等那個人的說法。
問話,是點名的;退東西,是表態的;翻賬,是開口前的鋪墊——今兒這一句“明兒見”,是定調。二叔明面上拉隊伍的那條路,被這一句話,堵住了一半。
前些日子遞出去的紙,遞出去的禮,遞出去的人情——老爺子一句“各歸各位”,全成了白紙黑字,擺在賬上,等著一筆一筆對。賬看完了,才談得上見人;賬清了,才談得上說法。老爺子這盤棋,落到今兒,算是把將帥分清了。
他回了一句:“知道了。你聽著就行。別的,不用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