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日頭偏了西，老街的人聲稀下去，藥碾子轉一陣，歇一陣。葉靈的訊息又到了。
“哥，老爺子那句話，傳開了。”
“三叔公那房的人，今兒下午沒往二叔那兒去。”
葉辰沒回，等著她往下說。
“有人學著管賬的退東西——頭一個退的，後頭就有跟的。”“明海那邊，有點麻煩——他那張紙，早遞上去了。想退，退不了。”
葉辰把這幾條在心裡過了一遍。風向變了。頭一個被叫進院的，頭一個退了東西；如今老爺子一句“各歸各位”，退了東西的成了標杆，後頭的人跟著學。
隊伍裡有人退了，有人縮了，剩下站在原地的——明海是頭一個。紙遞上去是表忠心，如今風向一轉，那張紙就成了他自個兒脖子上的繩，越勒越緊。
最後一條：“二叔從老宅出來之後，傍晚又去了城西。”“跟鄭家的走動，沒停。”
葉辰沒說話。明路堵了，暗路更急。老爺子堵的是明面上拉隊伍的嘴，堵不住暗地裡遞東西的手——二叔這桌飯，從君悅挪到城西宅子，又從城西宅子往省城鋪子上擺。
他正想著，葉靈又補了一條：“哥，鄭家這一支在省城的鋪子，字號打聽到了。”“掛的是省城老字號仁和泰的分號，管的就是南邊那一片藥材。”
葉辰把字號跟那桌飯對了一遍。那桌飯上，坐著一個管過南邊鋪子的葉家舊人。鄭家這一支，管的是南邊藥材；二叔手裡，攥著葉家南邊的鋪子。一頭是貨，一頭是鋪——拿葉家的鋪子，換仁和泰這一支的路子，這就是二叔那桌飯的真賬。
如今老爺子一句“自有說法”堵了明路，這桌飯，只能擺得更急。明路走不通的飯，才往暗處擺；暗處擺慣了的飯，才會越擺越快。鄭家在江城立了七八年的那處宅子，一年來幾回——七八年等的就是這個時機，如今風向一變，時機不等人。
“三爺”這聲稱呼，從宅子裡的人嘴裡喊出來，喊的不是輩分，是這一支在鄭家站的位置。管南邊藥材的一支，在省城掛著老字號的招牌，又跟葉家的舊人坐在一張桌上——這一支要的，怕也不止一處南邊的鋪子。
他回了一句：“仁和泰這一支，往京城走的貨，盯一盯。別的，不用動。”
發完訊息，他把手機扣在桌上，坐了一會兒。省城，仁和泰，南邊藥材，葉家舊人——這幾樣東西，在他心裡漸漸拼成一張圖。圖的這一頭是二叔，那一頭是鄭家，中間壓著葉家南邊的鋪子。老爺子堵了明路，這圖上的線，只會越畫越密，越畫越急。
傍晚，蘇晴來送飯，帶了一句話：“我爸歇了兩天，昨兒又接著描了。說快描完了。”
“描完就好。”葉辰說。
“他還說，等描完了，想請你回家坐坐。”
“嗯。到時候再說。”
蘇晴也沒多問，把菜一樣樣擺出來，坐下吃飯。吃到一半，她抬頭看了一眼窗外：“那家今兒燈沒早滅。照往常的時辰亮著。”
葉辰順著看過去。對面二樓，窗簾後頭有人影，坐得穩穩的。他沒接話。
掛曆上的紅圈，又勾近了一日。
夜裡，葉辰關了門，洗漱完，正要躺下，手機又亮了一下。葉靈傳來最後一條：“哥，老僕晚上出來，跟老宅當家的，又傳了一句話。”“說是老爺子唸的——江城那位，也該知道家裡的事了。”
葉辰放下手機，半天沒動。江城那位。西個字，從老宅那扇門裡遞出來，過了一下午，遞到他這兒。老爺子這句話，是說給誰的——老宅多少人沒聽懂，多少人裝作沒聽懂。反正他聽懂了。家裡的事，該知道了。
這一句句下來，問話點過名，退東西表過態，翻賬翻到了底——夜裡這半句，是把名點到了頭：歷練期滿西個字，老爺子從沒忘，也沒打算讓他忘了。
他關了燈，躺下。老街的潮氣從窗縫裡漫進來，涼絲絲的，貼著人。黑暗裡，他翻了個身。心裡那句“明兒見”，慢慢變了——變作兩個字：該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