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晴。老街的早市熱鬧,流言來得快去得也快。
嬸子老遠喊:“葉大夫,今兒這匾,擦得亮!”葉辰應聲:“嬸子早。”“早!你忙,你忙!”醫館門一開,老主顧進門:“葉大夫,我那三副藥,吃完了,再抓三副。”
葉辰抓藥:“嗯。忌口記著。”“記著呢!上回你說不能貪涼,我連西瓜都沒敢多碰!”“嗯。西瓜涼,少吃。綠豆湯,也別冰鎮。”“那熱的天,不冰鎮,怎麼喝?”葉辰抬眼:“晾涼了喝。解暑,不在冰上。”“……行。聽你的。”
老主顧走了,沈老才從裡間出來。“今兒,病人比昨兒多了。”葉辰抹秤盤:“嗯。風頭過去了,人就回來了。”“風頭過去,是因為你這兒經得住查。不是他們手下留情。”“我知道。”
櫃檯上攤著剛分好的藥包,紙角壓得整齊。他把秤盤又擦了一遍,放回原處。
沈老擱下茶缸子:“知道就好。做大夫的,藥是真的,人就是真的。”葉辰應聲:“嗯。”沈老又說:“還有——”“上回那兩個查崗的,我看他們走的時候,腳步比來的時候輕。”葉辰:“嗯。查不出毛病的人,走路都輕。”他笑出聲:“哈哈哈,這話實在。”
上午,藥材行的周老闆親自送了車貨來。一袋一袋黃芪,碼在櫃檯上,齊整整的,麻袋口繫著新繩。
周老闆擦著汗進門:“葉大夫,貨,到了。”葉辰解麻袋:“嗯。辛苦。”“不辛苦。上回壓你半個月,我這心裡過不去。這批,給你按老價。”葉辰放回黃芪:“周老闆,該多少多少。你不欠我的。”他搓著手:“嗨,就當賠禮。”
“葉大夫,說句實在話。省城那邊,有人打招呼,不讓我給你供貨。我壓了半個月,壓得心裡首發毛。”葉辰:“後來呢?”“後來,你這兒繞了條新渠道,貨照樣進。省城那邊,也就沒動靜了。”葉辰繫著袋口:“嗯。他們壓他們的。我進我的。”他拍手:“說得對!貨是死的,人是活的!”
葉辰碼好麻袋:“周老闆,往後,我這兒的貨,還是你送。”周老闆一愣:“哎?你不是有新渠道了?”“新渠道是備用。老關係,才是根。”他咧開嘴:“葉大夫,你這話,夠意思!那往後,我給你挑最好的貨!”
周老闆的兩隻手在褲縫上蹭了蹭。
周老闆走了。葉辰把黃芪一袋一袋過手,驗成色。豆腥氣正,甜味足,是好貨。
蘇晴也抓了一把:“我怎麼聞不出來?”“聞多了就有了。你在櫃檯後頭坐三年,就聞出來了。”“那得坐多久?”葉辰低頭抓藥:“三年起。急不得。”蘇晴笑:“……行。反正,我打算長坐。”
櫃檯上兩摞黃芪,驗過的挪到邊上:“這批,比上回的好。”葉辰應聲:“嗯。新渠道,老山貨。”
蘇晴眼一亮:“你什麼時候,找的新渠道?”“上回壓貨那天,就找好了。”“你那天,不是說“再說”嗎?”葉辰抬頭:“嘴上說再說,手上得先動。”“……你這個人。”她說著,把黃芪往藥櫃裡碼,碼完拍手:“行。這批黃芪,夠撐一個月了。”
中午,衛生監督所的人來了,還是上回那兩位。進門看藥櫃、看臺賬,這回臉上都帶著點客氣。
葉辰倒茶:“坐。”“不坐了。查完就走。”葉辰推過茶碗:“那也喝口茶。”兩人對看一眼:“……行。那就喝一口。”
兩個人查得細,卻沒上回那股勁兒。
查完,一人合上本子:“葉大夫,你這醫館,我們查了三回。”葉辰應聲:“嗯。”“三回,挑不出毛病。”葉辰:“謝謝。”“舉報信,我們查了。寫得不實。”葉辰沒接話。“往後,該正常經營,正常經營。我們,正常巡查。”他收回茶碗:“隨時來。門開著。”
走到門口,那人又回頭:“葉大夫,說實話。查了這麼多年,像你這樣,回回挑不出毛病的,不多。”葉辰送他們到門邊:“我這兒的東西,本來就是給人查的。”
兩個人喝了茶,走了。
蘇晴站在櫃檯後頭,等他們走遠了才開口:“這一回,他們沒挑出毛病。”葉辰收茶碗:“嗯。”“上回還說“往後我們還會來”。這回,說是“正常巡查”。”葉辰:“嗯。話,軟了。”蘇晴笑了:“軟了,就好辦了。”葉辰應聲:“嗯。頭一回,接住了。”
沈老擱下茶缸子:“這一回,風頭算過去了。”葉辰應聲:“嗯。第一回。”沈老抬眼:“還有第二回?”“做局的人,一局輸了,就想著第二局。”沈老又問:“那你不怕?”葉辰首身:“怕什麼。他們出題,我接題。題接完了,他們自己就沒題了。”
沈老沒接話,茶缸子端在手裡,沒喝。眼睛落在門口那排藥包上。
他想了想:“嗯。是這個理。”頓了頓,又說:“對了。你師父那兒,我昨兒又託人問了。”葉辰抬頭:“有信兒嗎?”沈老搖頭:“沒有。還是沒信兒。”“嗯。”沈老說:“他這人,一輩子沒讓人操過心。這一回,倒是頭一回,讓人摸不著邊。”葉辰:“許是他自己,不想讓人摸著。”
櫃檯上那盞茶的汽,薄了。他起身續了半缸子水,熱氣重新冒起來,一晃一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