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晴。太陽一出來，昨兒的悶氣，散了大半。老街的石板，乾透了。沈老在櫃檯後頭泡茶，看見葉辰掛了電話，臉色不對：“怎麼了？”
“蘇晴頭暈，在公司撐不住了。”沈老的手，在茶缸子上停了一下。“那快去。”“嗯。店裡你看著。”“去。這兒有我。”
上午，葉辰接到電話。是蘇晴的同事打來的：“喂，是葉辰嗎？蘇晴姐在辦公室，頭暈，站不起來了。”“人在哪？”“在她工位上。我們不敢動她。”“別動她。讓她靠著，我馬上到。”他掛了電話，把白大褂一放，出了門。
到了星辰科技樓下，前臺認得他，放他進去。電梯裡，他按了樓層，又鬆開。他深吸了一口氣，才走進辦公室。他怕看見她躺在地上的樣子。
辦公室的門開著，幾個同事圍在蘇晴工位旁邊。一個姑娘看見他，讓開身：“你可算來了。蘇晴姐剛才正改方案呢，站起來，人一晃，差點栽地上。”“她今兒早上，吃過飯沒有？”“吃了……好像就啃了個麵包。她這幾天，早飯都對付。”“嗯。我知道了。”
蘇晴靠在工位上，臉色白得嚇人。額頭一層冷汗，嘴唇一點血色沒有。她看見他，還笑了一下，笑得有點虛。“你怎麼來了？”“你同事給我打的電話。”她閉了閉眼。“……大驚小怪的。我歇會兒就好。”
“走。回醫館。”“我下午還有會——”“會重要，還是人重要？”她看著他，沒說話。他伸手，把她扶起來。“能走嗎？”“能。”“嗯。慢點。”
她站起來，走了兩步，腿一軟。他一把扶住她，沒撒手。她的手，涼得像冰。“還說能。”“……剛才能。”“現在不能了，就別逞強。”
下樓的時候，他叫了車。車上，她靠著車窗，閉著眼。他坐在旁邊，沒說話。“葉辰。”“嗯？”“我要是真暈在公司了，你們醫館，誰坐診？”車窗外，街景一幀一幀往後倒。“沈老。”“那你呢？”“我來接你。”她沒睜眼，嘴角彎了一下。
同事們在後頭看著，誰也沒說話。那姑娘小聲嘀咕了一句：“蘇晴姐她老公……還挺疼人的。”
回醫館，他讓她躺在裡屋的診床上。沈老沒進來，在櫃檯後頭坐著，茶缸子續了兩次水。裡屋的門半掩著。他搭脈的時候，外頭的車聲，都遠了。屋裡，只有她的呼吸聲。
葉辰又給她搭了一回脈。這一次，他閉著眼，把氣往指尖送。眼前，不再是暗影了。像水底的暗礁，影影綽綽，能看個輪廓。
那層東西，壓在她脈底下。沉，穩，年頭久。跟八歲那年，對得上。他以前給人搭脈，憑的是手感。今兒這一回，憑的是“看”。這一“看”，比手感，多了一層。
他睜開眼，把她的手，輕輕放回被角。“你這頭疼，發作起來，是不是眼前發黑，想吐？”“……你怎麼知道？”“脈上寫著。”她的手指，在被角上蜷了一下。“脈上……還能寫這個？”“能。你這脈，底下壓著一層東西。我上回說看不透，這回，看出一半了。”
“是什麼？”“像是一股驚氣。壓在脈底，年頭久了，化不開。”她躺著，沒說話，看著房頂。“驚氣？”“嗯。八歲落水那年，嚇著的。”“可我上回也疼。你怎麼沒看出來？”
葉辰把脈枕墊了墊，才開口。“上回，你的脈浮著，底下那層東西，被壓著，露不出來。今兒你人虛了，底下的東西，才浮上來。”“……合著，我這一暈，還暈出好處來了？”“嗯。病露出來，才好治。”屋裡靜了一小會兒。
“那你這雙眼睛，往後，是不是能看穿我？”“看脈。不看人。”“……那就好。你愛看脈，就看脈。人，我自己管。”
蘇晴沉默了一會兒：“落水那年的事，我記不太清了。就記得水涼，黑。”“記不清，比記得清，更麻煩。”“為什麼？”“記不清的事，壓在底下，沒人理它。它自己，慢慢就長成了病。”她聽著，沒再問。
“那……能治嗎？”“能。”“你治過這樣的嗎？”“治過。比你輕的，治過。比你重的，也治過。”葉辰收回手，把診床邊的簾子攏了攏。
“那我的，算輕的算重的？”“中等。”“中等……那就還有的救。”她笑了一下，笑裡帶著點鬆氣。“嗯。有我在，不用怕。”“我不怕。我就是——”她頓了頓，“怕你治的時候，瞞我。”葉辰看著她，沒躲。“不瞞。你看著。”“嗯。那我看著。”
“等什麼？”“等你這陣子的勁兒過去。這會兒施針，壓得住疼，壓不住根。”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那得等多久？”“等江城這攤事，落地。”她沒再問，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這攤事，跟我這頭疼，有什麼關係？”“你這頭疼，是驚出來的。驚，是嚇出來的。嚇，是人招來的。人消停了，驚才散得開。”“那你說，是誰嚇的我？”“等查出來，我告訴你。”她側過頭，窗外的光，落在她臉上。“查不出來呢？”“查不出來，就治好它。病好了，誰嚇的，不重要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窗外。蘇晴聽得半懂不懂。她沒再問，把這句話，記下了。過了好一會兒，她開口：“那你說，這攤事，什麼時候理得完？”“快則半月，慢則一個月。”“這麼久？”“久，才穩。”屋裡又靜下來。“嗯。那我等著。”
蘇晴沒接話。她側過頭，看著窗外的天。“葉辰。”“嗯？”“你是不是……有什麼話，還沒跟我說全？”葉辰沒立刻接話。“嗯。”“那你打算，什麼時候說全？”他垂下眼，把賬本在手裡轉了轉。
“等這攤事理完。”“那要是，一首理不完呢？”“理得完。”她看著他，沒接話。“你就這麼篤定？”“嗯。我的事，我有數。”
她坐起來，看著他：“你要是還瞞我，我就自己去查。”“查什麼？”“查你到底是誰。查你家的賬。查那個蘇記，到底跟我家有什麼關係。”葉辰沒動。“查到之後呢？”“查到之後，我再決定，是信你，還是跟你算賬。”“那要是，查到的東西，跟我說的不一樣呢？”“那我就聽你說。你說了，我再看。”
兩個人，隔著診床，誰也沒先開口。葉辰看著她，沒應聲。“你不說，我有的是法子問。可我還是想聽你說。”她的話，落得穩。“嗯。我說。”“那你說。”“等這攤事理完，我把欠你的解釋，說全。”“你上回，也是這麼說的。”葉辰把賬本合上，擱在膝上。“上回說了一半。這回，說全。”
蘇晴看著他，看了很久。她忽然笑了：“行。”“嗯。”“你把話說完的那天，我還是我，你也還是你。”葉辰的手，在診床沿上，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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