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手，半天沒說話。秦正庭湊過來：“怎麼樣？”葉辰說：“病不輕。寒氣入骨，在胸口紮了根。”秦正庭又問：“能治不？”
葉辰沒馬上答。他想起省城那回——針法走到一半，斷在那兒的滋味。
想起師父說過的話：病到根上，治不治，看的不是病，是針。
這病，治，是針法大成的一關。不治，就是一輩子停在半山腰。
他按了按布袋裡那捲針。第三卷在省城，針法走到一半，真氣差點收不回來。那時候還沒大成。
如今針在，氣在，路也在。差的，就是這一關。
他把布袋的繩結鬆開，又繫上，系得很慢。明兒這一場，針要行到最險處。行到險處，氣要跟得上。
他吐出兩個字：“治。”秦正庭眼睛一亮：“當真？”葉辰點頭：“當真。明兒上午，把人帶來。”女人眼淚一下就下來了，一個勁鞠躬：“葉大夫，您是我們家的恩人。您要什麼，我們給什麼。”
葉辰擺手：“不要什麼。回去讓病人歇好，明兒空著肚子來。”女人應著：“哎，哎。明兒一早就來。”女人拉著男人的手，眼淚又下來一回：“聽見沒，明兒一早來。”
男人點頭，眼眶有點紅。他扶著椅子站起來，想說什麼，喉嚨動了兩下，只擠出一句：“葉大夫……這些年，頭一回有人跟我說，能治。”葉辰應道：“嗯。回去歇著。”
秦正庭拉住葉辰的手，拍了拍：“葉醫生，這份情，我記下了。”葉辰道：“秦老先生言重了。”秦正庭說：“我這老友，跟我幾十年的交情。他家的病，就是我的事。”葉辰應著：“我明白。”
秦正庭又說：“明兒，我讓車去接你。”葉辰搖頭：“不用。我認得路。”秦正庭堅持：“那讓接應的人跟著。你一個人，我不放心。”葉辰應道：“嗯。”
傍晚，葉辰回到住處。日頭偏西，院子裡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洗了把臉，坐下來，把今天那團青灰色的氣，又過了一遍。
手機響了兩聲，是葉靈：“哥，今兒秦老先生又找你了？”葉辰回：“嗯。他介紹了個病人。”她問：“什麼樣的病？”葉辰答：“陳年的老病。京城的名醫，都說沒法治。”那邊停了一會兒：“哥，這病，你能治？”葉辰回：“試試。”
她發來一句：“……那你得當心。別把自個兒搭進去。”葉辰應道：“嗯。沈老那邊呢？”葉靈回：“沈老守櫃檯第西天了。今兒還有人問，葉大夫幾時回。”
葉辰說：“跟他說，再等兩天。”她應著：“好。二叔今兒，又去了一趟銀行，回城西就沒再出來。”葉辰回：“嗯。知道了。別動他。”
她又問：“哥，那病人，是什麼來頭？”葉辰答：“秦老先生的老友。”她應道：“哦。那我不打聽了。”
葉靈又發來一條：“沈老讓我問你，藥櫃裡防風的格子，進藥的單子記在哪兒？”葉辰回：“賬本第二本，第三頁。他找得著。”那邊說：“嗯。他說找著了。”
葉靈接著說：“江城那邊，這兩天天氣悶。沈老說，怕是要下雨。”葉辰回：“讓他出門帶傘。”她應著：“嗯。我轉告他。”
蘇晴的訊息也跟著到了：“那邊的事，辦完了？”葉辰回：“還沒。有個病人，明天治。”她問：“要緊的病？”葉辰應：“嗯。”
她說：“那你專心治。家裡的事，別惦記。”葉辰回：“嗯。你也是。”她又補了一句：“醫館那邊，沈老都看著呢。你安心。”葉辰應道：“嗯。”
他放下手機，窗外天色暗下來，京城的燈，一盞一盞亮了。
夜裡，葉辰坐在燈下，把那捲銀針摸出來。九根針，一根一根看過去。
針還是那些針。可今天搭脈時，那一絲青灰色的氣，還在他眼前晃。
以前診脈，一步是一步。今天那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跟前晃了一下，又藏了回去。
半路上那回，他頭一回“看”見那團東西。今兒這一團，比那回清楚些，可還是抓不住。
他收針的時候，指腹在第三根針的針柄上停了一下。
省城那回，就是這根針，走到一半，差點沒穩住。這回，針走到哪兒，氣就得跟到哪兒。一步都不能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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