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天晴。
京城的風,比江城幹。風從衚衕口灌進來,吹得院子裡的石榴樹葉子沙沙響。
昨兒在秦家坐了一下午,回來的時候,天都黑了。秦正庭那句話,他記了一路:葉家的門,得你自己回。
他沒應,也沒忘。門的事,往後再說。今兒的事,是把眼前的日子過好。
手機響了一聲,是秦家接應的人:“葉先生,秦老先生說,今兒有樁事,想請您過去一趟。”葉辰問:“什麼事?”那邊答:“他沒細說。只說,您到了就知道了。”
葉辰應道:“嗯。這就去。”他進裡屋,把白大褂疊好放進包裡,又拿出來。今兒不是去坐診的,是去看人的。他換了件乾淨的襯衫,出了門。
街上的車不多,京城上午的日頭曬得人身上發暖。他靠著車窗,把昨兒秦正庭的話又過了一遍。
那老頭兒眼裡,是真有盼他回去的意思。回去的事,往後再說。眼前的病人,是今兒的事。
到了秦宅,青磚牆,門楣上那塊匾,昨兒看過。老槐樹的影子,今兒挪了個地方。
堂屋裡坐著兩個人。靠牆立著個行李箱,箱角磨得發白,像是走了很多地方。
一男一女,都是五十上下的年紀。男人坐在椅子上,臉色蠟黃,顴骨突出,瘦得脫了形。
女人站在他旁邊,眼圈紅紅的,手裡攥著一卷病歷,卷得很厚。
秦正庭迎出來,拉著葉辰的手:“葉醫生,來了。”葉辰問:“秦老先生。這兩位——”秦正庭說:“我的一位老友,和他家裡的。”
秦正庭嘆了口氣:“他年輕時候跑北邊,做過幾年藥材買賣,凍過,落下一身病根。老了,全找上來了。”他接著說:“京城的大醫院,有名的老大夫,都看遍了。都說沒法治。”
又補一句:“我這兒實在過不去,想著你興許有辦法。就讓人把你請來了。”秦正庭沉聲道:“他這十二年,家裡的積蓄花了大半,人一年比一年瘦。我勸他去南邊養著,他說,病根在身上,躲到哪兒都跟著。”
女人一聽,趕緊上前一步,聲音發顫:“葉大夫,求您看看。我們實在沒法子了。”她把那捲病歷遞過來,厚厚一摞,紙邊都捲了:“這是這些年看病的單子,檢查做了一摞。您看看。”
葉辰沒接,只說:“先看看人。”男人想站起來,葉辰按住他的肩:“坐著。”他坐下,拉過男人的手腕,搭脈。
脈象沉,細,澀。指下像摸著一截凍過的繩子,又硬又涼。
葉辰的眉頭動了動,問:“多少年了?”男人答:“十二年了。”葉辰再問:“年輕時跑北邊,做什麼?”男人說:“做藥材,收山貨。冬天也進山。”
葉辰問:“在山上凍過?”男人答:“凍過。有一回大雪封山,困了三天。打那年起,一到冬天,手腳就涼。”葉辰又問:“冬天怎麼犯?”男人說:“一到冬天,手腳冰涼,夜裡疼得睡不著。夏天還好些。”
葉辰問:“今年夏天呢?”男人愣了一下:“今年夏天……也犯。入伏那天,疼了一宿。”葉辰問:“疼在哪兒?”男人答:“胸口。悶著疼,像壓了塊冰。”
葉辰問:“平時吃什麼藥?”男人說:“熱性的都吃過。附子、肉桂、乾薑,熬了不知道多少副。吃下去當時熱乎,過兩天又涼回來。”
葉辰讓他張嘴,看了看舌。舌淡,苔白,像蒙了一層霜。
他問:“夜裡睡覺,是冷還是熱?”男人答:“冷。三伏天也得蓋被子。我老婆說,我身上跟冰窖似的。”葉辰又問:“胃口呢?”男人說:“不好。吃不下,吃什麼都不香。”
葉辰問:“治過的那些大夫,怎麼說?”男人答:“說法多了。有的說寒溼,有的說氣血兩虧。方子換了一茬又一茬,沒一個壓得住。”
葉辰又問:“藥吃下去,胸口那團涼,動過沒有?”男人想了想:“有一回,吃了三副參附湯,胸口熱了半宿。後半夜,又涼了。”
葉辰嗯了一聲,沒再問。寒氣能熱半宿,說明底子還沒死。死的是運化,是那一口氣撐不住熱。
參附湯熱的是標,不是本。本在胸口那團氣,那才是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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