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天晴。車到江城，天擦黑。老街的路燈亮著，石板上一層薄薄的灰。匾還在，梔子花還在，門臉還是那個門臉。
葉辰在門口站了站。這一走，九天。走時天沒亮透，回來燈都亮了。京城的風，江城的潮，都過了。回來，就把京城的事，先擱下。
隔壁賣雜貨的嬸子看見他，老遠就喊：
“喲，葉大夫回來了！這趟出去，瘦了！”
葉辰笑著應一句：“嬸子好。沒瘦。”
嬸子不信：“還說沒瘦。沈老先生天天坐你櫃檯，我們都以為你把店讓給他了。”
葉辰擺手：“哪能。回來換班。”
嬸子笑著走了。葉辰推門進去，櫃檯上的燈還是走時那盞。門軸有點澀，推時響了一聲，沈老在裡頭應聲。
櫃檯後頭坐著個人，聽見動靜抬頭，先開口：“回來了。”葉辰也點了點頭：“回來了。”
沈老放下筆，站起來，把鑰匙從腰上解下來遞過去：“店，還你。”
葉辰接過來，掂了掂。鑰匙還是那把鑰匙，磨得發亮。鎖是他走那天自己上的，在沈老手裡掛了九天，還是那把。
沈老從櫃檯底下拿出一本診冊翻開：“記的病人，都在這兒。”
“五天半，看了西十七個。方子都照你留的抄的，沒敢動。”葉辰點頭：“嗯。”
沈老又說：“有兩個複診的，你說過要加量的，我記在末頁了。”葉辰應道：“好。”
沈老提起：“那個老張頭的腰，又犯了。我沒敢開方，讓他今兒來，你給看看。”葉辰問：“人呢？”他答：“說下午來。”葉辰點頭：“好。”
沈老接著交代：“藥櫃的賬，進了一回防風，記在第二本賬第三頁。”葉辰點頭：“找著了就好。”
“黃芪的格子，見底了。”葉辰應道：“嗯。回頭進。”
“進藥的單子，我理了一份，擱抽屜了。你看著填。”葉辰照舊應了一聲：“嗯。”
沈老合上診冊，推過來：“這店，還是你坐著踏實。”葉辰接話：“這些日子，辛苦你了。”沈老擺擺手：“不辛苦。店是你的，我坐著，也是替你看著。”葉辰說：“那倒也是。店在，人就在。”
沈老笑了笑，沒接話，轉身收拾茶缸子，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你進京那幾天，京城的街，替我看了沒有？”
葉辰一愣，想起走那天，沈老說的那句“你進京，替我看看京城的街，還認不認得”，便答：“看了。街還是那些街。衚衕口的老槐樹，還認得。”
沈老點點頭：“嗯。認得就好。”
沈老收拾完，又坐回櫃檯邊：“你師父那兒，我託人問了。還是沒信兒。”葉辰手上的鑰匙頓了一下：“嗯。知道了。”
沈老輕嘆：“他那人，走哪兒都招呼一聲的。這一回，走得靜。”葉辰想了想：“許是出門訪友去了。他朋友多。”
“訪友也好。等他回來，你替我帶個話——江城的茶，我請他喝。”葉辰應下：“嗯。話，我給你帶到。”沈老低聲：“但願。”
葉辰問他：“沈老，你在這邊，還習慣？”沈老答：“習慣。老街的早市，比京城熱鬧。”
沈老不再提，低頭把茶缸子裡的水倒掉。葉辰看著他的背影，沒說話。沈老守櫃檯，看病人，一句多餘的話沒有，可該問的，他都問到了。這樣的人守著店，比誰都讓人放心。
蘇晴是傍晚來的。她進門看見葉辰坐在診桌後頭，愣了一下：“你回來了？”葉辰點頭：“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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