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十，晴。老街的石板路曬了一上午，到了晌午，燙得能烙餅。老槐樹上的蟬，一聲接一聲，叫得人心頭髮燥。藥鋪門口掛著的那串風鈴，也曬蔫了，只偶爾晃一下，叮的一聲，又沒了聲。街對面的剃頭鋪子，下午才開門，師傅搖著蒲扇，在門口打盹。
葉辰回江城第七天。早上開門，他先把診桌收拾了一遍。抽屜裡的診冊，一本一本碼齊；這兩日該複診的病人，名字、日子，重新標清楚。月底要去省城，店裡的事，得一樣一樣交代明白，他才走得開。
沈老端著茶缸子進來，看他忙了一頭汗，把茶缸子往櫃檯上一擱，問：“要走了？”
葉辰應了一聲：“嗯。月底，去趟省城。”
沈老問他去多久。
“沒定。快了三五天，慢了，也說不準。”葉辰把一摞診冊理齊，碼在桌角。
茶缸子裡的水汽，嫋嫋往上走。屋裡靜了一會兒，只有翻紙的聲。
沈老沒再問。他摸出那串鑰匙，在手裡掂了掂，又放回貼身口袋：“店，有我。”葉辰應道：“嗯。”
“複診的單子，你標好，我照著來。拿不準的，我記下來，等你回來問。”沈老說，“你只管去，門，我守著。”
櫃檯上那杆銅秤，曬得溫溫的。葉辰把標好的診冊遞過去。沈老接過來，一頁一頁翻了，又合上，指尖在封皮上停了停：“你這店，開了三年。頭一回，要出這麼遠的門。”
葉辰沒接話，把茶碗端起來。
“嗯。省城。”他應著，喝了一口。茶是沈老一早泡的，老葉，苦。
“省城好啊。”沈老咂了咂嘴，“你師父那會兒，也常去省城。說那邊的藥市，比江城的大。”
葉辰愣了一下。師父的事，沈老很少主動提。
他問：“他老人家，在省城，有熟人？”
“有。”沈老說，“不過這些年，都不來往了。你師父那人，認準一條路，就一條路走到底。旁的門道，他看不上。”
葉辰沒接話，低頭理著方子。診桌玻璃板下那副字，還壓在那兒。撐住。師父留給他的兩個字，如今，正好壓著他的路。
“行了，”沈老把茶缸子端起來，轉身要走，“你的事，你心裡有數。我這兒，你放一百個心。”
“嗯。”
日頭升高，藥鋪裡浮著一層藥香。櫃檯上那杆銅秤，擦得發亮；藥櫃的抽屜，一格一格，歸得整整齊齊。這間鋪子，他開了三年，一桌一櫃，都是自己添的。如今要出門，反倒捨不得了。
蘇晴從裡屋出來，手裡拎著個布包，包口扎得嚴嚴實實。她把包放在診桌上，順手把桌角一摞方子攏到一邊，說：“給你裝的。路上吃的。”
“嗯。”
葉辰看著那個布包，包角漿洗得發白，是蘇晴用了三年的舊布，縫了又補。她就是這麼個人，東西用舊了，捨不得扔。
“省城比江城熱。”蘇晴說，又低頭把包口緊了緊，“別貪涼。裡頭給你放了兩件薄衣裳，還有一件褂子，夜裡涼，披著。”
“嗯。”
“還有，”蘇晴抬起頭，“到了，給我說一聲。別讓我乾等著。”
葉辰看著她，接過布包，掂了掂，挺沉。他應道：“記著。”
蘇晴沒再說話，轉身進裡屋忙去了。包角壓著一角紅紙，是去年臘月包過餃子的那種紅紙。葉辰把布包放回裡屋櫃子裡，出來時，診桌上那杯茶，蘇晴己經給他續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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