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天熱得像扣了一口鍋。老街的蟬叫了一整天，到了傍晚，才歇下來。藥鋪門口那串風鈴，被風帶起來，叮叮響了兩聲。石板路被曬了一天，腳踩上去，隔著鞋底都覺著燙。街對面的剃頭鋪子，師傅收了蒲扇，正在門上掛“歇了”的牌子。
葉辰坐在診桌後頭，把診冊一本一本碼進抽屜，又把複診的單子，重新過了一遍。月底要去省城，店裡的事，得一樣一樣交代明白，他才走得開。
沈老端著茶缸子進來，看他忙，把茶缸子往櫃檯上一擱：“定了？”
“定了。月底的會，我去。”葉辰說，“店裡的事，交給你。”
“診冊你標好了？”
“標好了。該複診的，日子、名字，都在上頭。”
沈老接過來，一頁一頁翻了，又合上。指尖在封皮上停了停，才說：“行。我照著來。拿不準的，記下來，等你回來問。”
葉辰應了一聲，把鑰匙從腰上解下來，擱在櫃檯上。
沈老沒接，把鑰匙推回去：“鑰匙你帶著。店門，我鎖得上。”
“那行。”葉辰把鑰匙收起來，“門，你守著。”
“嗯。”沈老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你師父那會兒，也常去省城。說那邊的藥市，比江城的大。藥材鋪子，一家挨一家，一條街走不完。”
葉辰愣了一下：“師父常去？”
“常去。”沈老說，“他那人，認準一條路，就一條路走到底。省城那條路，他走了半輩子。後來走不動了，才在江城落下腳。”
葉辰沒接話。師父的事，沈老很少提。如今提起來，倒像是在替他送行。
“到了省城，該看的看，該辦的辦。”沈老把茶缸子放下，“店，有我。”
葉辰應了一聲：“嗯。你受累了。”
沈老想了想，又補一句：“眼睛放亮些。別讓人牽著鼻子走。”
晚上，蘇晴把那個布包拎出來，一樣一樣往裡頭裝。西瓜切好了，用油紙包著，壓得方方正正；滷牛肉，老字號稱了半斤，用牛皮紙裹了，也壓進去；最後是一角紅紙，包著幾塊糖，塞在包角。
“給你裝的。路上吃的。”蘇晴把包口繫緊，“省城比江城熱，別貪涼。”
“嗯。”
“到了，給我說一聲。別讓我乾等著。”
“好。”
蘇晴看著他，半晌，又說：“那場會，是什麼會？”
“省城中醫藥協會的年會。”葉辰說，“鄭家牽的頭。”
“鄭家……”蘇晴頓了頓，“就是那位，請你喝茶的東家？”
“嗯。”
“他請你喝茶，又請你開會。”蘇晴說，“這茶，喝得可不輕。”
葉辰看了她一眼，說：“茶喝完了。會，也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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