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一,晴。老街的石板路,被昨夜的露水洇溼了一層,太陽一出來,又幹爽了。藥鋪門口那串風鈴,早市過後就沒了風,靜靜掛著。葉辰坐在診桌後頭,把最後一摞診冊理齊,碼進抽屜,又摸出貼身口袋那頁舊賬,看了兩眼,重新壓好。
鄭家管事是上午來的。穿一身藏青中山裝,進門先拱手,比上回又客氣三分:“葉大夫,東家說,若您得空,今兒下午,君悅備了茶。”
葉辰沒抬頭,把手裡的方子寫完,擱下筆:“東家請的茶,自然得喝。”
管事臉上鬆快了些,又補一句:“東家說了,葉大夫肯賞臉,他掃榻以待。”
“告訴他,我下午去。”葉辰說。
管事應聲退了出去。門簾晃了晃,外頭老街的日頭白晃晃的。沈老從櫃檯後頭探出半個身子:“鄭家那位,倒是沉得住氣。”
“他等得起,我也等得起。”葉辰把茶碗端起來,“該見的,早晚得見。”
沈老沒再問,低頭擦他的銅秤去了。秤盤明晃晃的,他擦得慢,像是有話,又咽了回去。
午飯是在家裡吃的。蘇晴往他碗裡夾了一筷子菜,抬眼看他:“真要去見鄭家的人?”
“嗯。先見見。”葉辰說,“人家把帖子送到門口,茶備好了,不去,倒顯得我怯。”
蘇晴沒接話,半晌,輕輕說:“小心些。”
“放心。”葉辰應了一聲,“茶,我喝。話,我聽。路,我認。”
他放下碗,又補了一句:“他請他的茶,我走我的路。兩條路,不攪一塊兒。”
蘇晴看著他,到底沒再說什麼,起身給他把西裝拿出來,拍了拍領口,遞過去。
午後,葉辰換了一身乾淨衣裳,出了門。君悅大酒店在江城市中心,離老街西十分鐘的車程。他到的時辰,太陽正烈,酒店大堂裡涼氣襲人。管事早在門口候著,見他進來,一路引著他上了三樓。
電梯裡,管事站在他側後方,規規矩矩,眼睛卻總往他臉上瞟。葉辰當沒看見,看著電梯裡那面銅鏡——鏡裡的人,眉眼乾淨,一身素色,不像是來赴一場隔了二十年的舊約。
三樓盡頭的茶室,門虛掩著。管事在門口停住腳步,躬身:“東家,葉大夫到了。”
裡頭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但穩:“請。”
門推開。茶室不大,窗邊擺著一張紅木方桌,兩把圈椅。桌上一壺茶,兩隻杯,水汽嫋嫋。靠窗坐著一個人——五十西五歲,銀灰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穿一件月白中式長衫,指間夾著一支沒點的煙。他抬起頭來,目光在葉辰臉上停了一瞬,不重,卻帶著掂量。
“葉大夫。”他站起身,拱了拱手,“鄭伯年。”
“葉辰。”葉辰回禮,“鄭東家。”
兩人落座。鄭伯年親手執壺,給葉辰斟了一杯茶:“老白茶,存了十二年。葉大夫嚐嚐。”
葉辰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好茶。存了十二年的茶,有底子。”
“葉大夫懂茶。”鄭伯年笑了笑,自己也抿了一口,把杯子擱下,“江城這地方,出好茶,也出人才。葉大夫這樣的人才,窩在老街一間藥鋪裡,可惜了。”
葉辰沒接話,等他說下去。
鄭伯年也不急,轉著茶杯,半晌,慢慢開口:“二十年前,葉家跟鄭家,做過一樁買賣。買賣沒成,賬目對不上。這筆賬,壓在鄭家賬上,壓了二十年。”
茶室裡靜下來。水汽在兩人之間,無聲地走。
“葉大夫年輕,這筆賬,怕是沒經手過。”鄭伯年看著他的臉色,“不過賬這東西,認的是人,不認年紀。字是死的,人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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