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鄭伯年撫掌，笑了笑，“我就愛跟明白人說話。”
他端起茶杯，正要再飲，忽然覺得對面那雙眼睛，落在自己身上——不重，卻像一杆秤，稱著什麼。鄭伯年把杯子舉到嘴邊，又停住了。
“鄭東家。”葉辰開口，聲音還是平的，“您這口氣，壓在胸口，有年頭了。”
鄭伯年端杯的手，頓住了。
茶室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空調外機的嗡鳴。鄭伯年緩緩把杯子放下，臉上那點笑意收了，看了葉辰半晌，才問：“葉大夫，看出來了？”
“左肋下三指，夜裡躺平了，喘不上氣。”葉辰說，“這毛病，跟了您少說十年。看過不少大夫，都說養著。”
鄭伯年的眼神變了。他這病，京城那邊的大夫，都沒瞧得這麼準過。他不動聲色地把手搭回膝上，指節卻緊了一緊。
“葉大夫，好眼力。”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這病，能治麼？”
“能。”葉辰說，“但不是今天。”
“葉大夫今天來，是喝茶的，不是看病的。”鄭伯年看著他，話裡有了別的意思，“那，哪天是看病的日子？”
“等月底那場會開完。”葉辰說，“賬清了，病，自然有得看。”
鄭伯年怔了一下，隨即笑了，笑意裡多了點別的東西：“葉大夫這買賣，做得精。賬還沒算，先許了病。”
“鄭東家這杯茶，也不是白請的。”葉辰端起茶杯，又放下，“你請我喝茶，我看你的病。兩清了。”
“那，省城那場會，我等著您。”鄭伯年端起茶杯，向他遙遙一敬。
“我也等著。”葉辰端起杯子，飲盡，放下，“多謝鄭東家的茶。”
他起身。鄭伯年也起身，送到門口，看著他走遠，才回身坐下。那杯老白茶，己經涼了。管事輕手輕腳進來收拾，鄭伯年擺擺手，沒讓他動，自己盯著那杯涼茶，看了許久。
葉辰出了君悅大門，日頭正烈。他站在臺階上，眯眼看了看天，把領口鬆了鬆，才攔車回老街。
傍晚，葉靈的訊息到了。
“哥，鄭家東家，叫鄭伯年。京城鄭家二房的當家。”葉靈說，“鄭家明面上的生意，大半過他的手。”
“嗯。”葉辰應了一聲。
“他這人，不輕易出京。”葉靈又說，“這回親自來江城，又親自請你喝茶——哥，他不是來玩的。”
“我知道。”葉辰說，“他是來掂量我的。”
“還有件事。”葉靈頓了頓，“鄭鴻遠，半個月前就回了京城。一首沒露面。”
葉辰拿著手機，半天沒動。
鄭家東家到了臺前，鄭鴻遠卻躲進了暗處。臺前的人請他喝茶，臺前的人等著月底那場會——那躲在暗處的人，又在等什麼？
夜裡，葉辰回到醫館，把貼身口袋裡那頁舊賬取出來，看了又看，折角撫平，又壓回去。帖子壓在診冊底下，燙金的邊，在燈下泛著光。
他想起鄭伯年那句話：省城那場會，我等著您。
他也等著。這杯茶，喝了。這桌酒，月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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