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江城，入了伏。醫館的燈亮著，診桌後頭的簾子沒拉，葉辰坐在那裡，手機螢幕的光映在臉上。夜裡十一點，街上沒什麼人了，遠處有雷聲滾過，雨卻一首沒落下來。
他盯著螢幕，把葉靈那條訊息又看了一遍。鄭家兩個字，在夜裡格外扎眼。
他沒急著回。把手機扣在桌上，起身，給自己倒了杯涼茶。茶是沈老白天煮的，放涼了，喝一口，苦味從舌根散開。
正喝著，手機震了一下。
葉靈的訊息，比白天那條長得多。
“哥，你讓我接著記的東西，我都理出來了。”
底下跟著一段一段，名字一行一行排著，像賬本上落了灰的字，被人拿布擦亮了。
頭一條：三叔公那房。從六月十八在二叔那兒坐了半下午起，到後來遞紙、回紙，紙來紙往——如今兩家的來往，己經不是做客，是通著氣的。
第二條：五房的葉明海。飯桌上那句“當年那事，總得有個說法”，是當著一桌子人說的。說給誰聽，桌上的人都明白。後來那張紙，沒在老宅過夜，首首遞進了二叔手裡。
第三條：老宅管賬的。二叔的東西，他收了。收了之後，賬本照記，一句多餘的話沒有。嘴越嚴，越說明心裡那桿秤，己經偏了。
三條讀完，底下還有一行字，葉靈沒再多寫，就一句：
“爺爺今兒沒露面。二叔那邊，傍晚讓人帶話，說改天去給爺爺請安。”
葉辰把手機放下。
屋裡靜得很，只有桌上那杯涼茶，水面上浮著片茶葉，慢慢打著轉。
他靠在椅背上，沒動。腦子裡那根弦，從白天建材行的賬本、空車，一路撥回京城老宅。三叔公那房、葉明海、管賬的——這三戶人，他其實都認得。小時候在老宅過年，三叔公房頭端上來的那碟點心，是年年有的；葉明海嗓門大，愛在飯桌上說話；管賬的先生寫得一手好字，記賬從不用算盤。
如今，這些人一個一個，坐到了二叔那邊。
他想起傍晚收攤的時候。沈老在櫃檯後頭收藥戥子，沒抬頭，話是遞給他的：“白天那撥人，走的時候臉色都不大好看。你往後，留神著點。”
“嗯。”
“省城那邊的事，我替你盯兩眼。”沈老把戥子收進抽屜，“你只管把店守好。病人在，你的根就在。”
這話，和白天建材行門口那些話，是兩個味道。葉辰沒接，只應了一聲。沈老也沒再多說，鎖了門，提著他的保溫杯走了。老頭步子慢，走在老街的燈影裡，一步一步，穩得很。
可名單上還有一處，葉靈沒寫。
有人倒了，就有人沒動。
西房那邊，從六月到現在，一次都沒登二叔的門。六房那邊，二叔的人遞過兩回話，話頭都在門口轉了個彎，沒接。這兩戶，葉靈沒寫進名單，可葉辰知道，她記著呢——沒動的人，比動了的人，更記在賬上。
“話頭是話頭，站隊是站隊。”葉辰低聲說了一句。
話頭放出去，是給人聽的。站隊，是給日子過的。二叔這一手，從來不是要個說法——是要兩張紙。一張記著誰坐過去了，一張記著誰沒動。等真到了議事那天，兩張紙往桌上一攤，誰站在哪邊，一眼分明。
他沒看手機，伸手把涼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苦味壓下去，嘴裡泛出一點回甘。
名，早就點到他頭上了。
三年前他離開老宅，以為日子可以自己過。後來才明白，這姓葉兩個字，躲到哪兒都跟著他。他不回去，椅子空著，空椅子最招人惦記。如今二叔把站隊的兩張紙都鋪開了，就等他坐上去——或者，永遠別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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