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的眼神在那個紅章上停了兩秒。他把搪瓷缸子放下,身子往前探了探,拿起那張紙湊近了看。
「周處長……師部後勤處的?」
「對,周德貴周處長。」
老馬把紙放下,重新靠回椅背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朱廠長,我跟你說實話。」老馬端起茶缸又抿了一口,「咱們縣級防疫站出的檢測章,一般就管縣裡供銷社和公社食堂那一塊。你這個要上軍需目錄——省軍區那邊認不認我們的章,我心裡沒底。」
朱珠早料到他會問這個。
「馬站長,師部那邊有渠道送省級複檢。但省級複檢不收散樣,得有縣級初檢報告打底。」她用手指點了點桌上的批文,「您看這上面寫的——初檢由產地所在縣級衛生防疫機構出具。您的章,是第一關。」
老馬又敲了兩下桌面。他拿起醬黃瓜的罐子,擰開蓋子湊近聞了聞。
「這個醃了多久?」
「四十五天整缸,起壇後切條分裝,分裝後再壓鹽封壇七天。」
「鹽用的什麼鹽?」
「青海湖粗鹽,過了三遍篩。」
老馬從罐子裡夾出一條醬黃瓜,咬了半截。嚼了幾下,眉頭動了動,沒說話。又開啟辣豆豉的罐子嚐了一筷子,最後掰了一小段牛肉條放進嘴裡。
辦公室裡安靜了半分鐘,只有老馬嚼東西的聲音。
他把筷子擱下,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茶。
「味道沒問題。」他說,「但檢測不是嘗味道,得查細菌總數。大腸桿菌。亞硝酸鹽含量,你懂不懂這些?」
「懂一點。」朱珠說,「所以才來找您。我們廠子條件有限,自己查不了,得靠防疫站的裝置。」
老馬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擱在肚子上,沒接話。
朱珠把箱子裡剩下的東西拿出來——三個罐子底下,是那個折著口的牛皮紙袋。她把紙袋放在桌角上,沒推過去。
「這是上海的大白兔,我們廠裡發的福利,剩了一點,給您嚐嚐。」
老馬的目光掃了一眼紙袋。袋口折著,沒封,露出裡頭奶白色的糖紙。
他沒伸手,也沒推回去。
「下禮拜一。」他說,「每樣送三份樣品過來,每份不少於二兩。罐子要乾淨的,別用這種家裡吃飯的瓶子,找密封好的。」
「行。」朱珠站起來。
「還有——」老馬擰開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初檢報告出來之後,你們拿著去省裡送檢,那邊的手續你們自己跑,我這兒只管縣裡這一關。」
「明白。謝謝馬站長。」
朱珠出了防疫站的門,太陽正掛在頭頂。她站在門口的臺階上,往解放卡車停著的方向走。
風裹著黃土從街面上刮過來。她右手插在棉襖兜裡,左手扶著棉帽子的帽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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