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亂動。」朱珠把搪瓷勺子放回水壺邊,「骨頭碎了,想下半輩子拄拐就使勁折騰。」
賀連霄沒再動。他閉上眼,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呼吸又變得粗重。麻藥的效力正在徹底退去,疼痛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沒了他。
朱珠沒管他。她知道這種時候說什麼都沒用,只能自己扛。她站起身,走到另一張床邊,彎腰給兩個孩子掖了掖被角。歲安的小嘴砸吧了兩下,翻了個身,臉衝著牆。
她坐回凳子上,病房裡只剩下賀連霄壓抑的喘息聲。
過了不知道多久,那聲音漸漸平復下去。他像是疼暈過去了,又像是睡著了。
朱珠就那麼坐著,守了一夜。
第二天傍晚,賀連霄才算真正清醒過來。
他睜開眼,第一件事不是叫疼,也不是找水喝,而是盯著天花板,嗓子啞得像破鑼。
「部隊那邊的……處置報告,寫了沒有?」
朱珠正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手裡拿著一個黃澄澄的橘子,正慢條斯理地剝皮。白色的橘絡被她一根一根撕得乾乾淨淨。她頭都沒抬。
「都處理了。秦指導員在跟。你現在的任務就是躺著。」
賀連霄嘴唇動了動,還想說什麼。
一瓣橘子被塞進了他嘴裡,堵住了所有的話。
「吃。」
他下意識地嚼了兩下。橘子是酸的,一股尖銳的酸味從舌根炸開,激得他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但他還是嚥了下去。那股酸勁兒過後,喉嚨裡反上來一點甜,潤溼了乾涸的食道。
朱珠又剝下一瓣,送到他嘴邊。
他沒再說話,張嘴吃了。
接下來的日子,朱珠把自己活生生劈成了兩半。
白天,她在醫院陪床。餵飯,喂水,幫他擦身,盯著護士換藥。等他精神好一點,就扶著他,讓他靠著床頭坐起來,活動上半身。醫生說肌肉不能僵,能動的地方都要動。
晚上,等賀連霄和兩個孩子都睡了,她就搬個小凳子到走廊上。藉著牆上那盞昏黃的白熾燈,處理廠裡的事。
訂單的排期。原料的採購。新工人的培訓計劃。倉庫改建的收尾進度——全寫在一本巴掌大的冊子上。她寫一封信,第二天託來探望的家屬院軍嫂帶回營部,交給方嫂子。方嫂子再透過營部的值班電話,把處理結果和新的問題報過來。
倉庫的改建沒有停。
張翠花的丈夫趙德山帶著兩個從公社找來的泥瓦匠,把活幹得又快又利索。煙道砌好了,三口大灶盤得週週正正,試著燒了一次火,抽風順暢,一點不倒灌。分裝區和調配區的木頭案板。貨架全都釘好了,刷上一層清漆防潮。窗戶也換上了新的玻璃,是秦國平從團部後勤倉庫裡翻出來的陳年舊貨,擦乾淨了,透亮。
方嫂子每天騎著營部那輛二八大槓腳踏車去工地盯兩回,晚上算好時間,掐著護士站電話不忙的時候給朱珠打電話彙報。
這天晚上,電話是方嫂子打來的。
「朱珠,告訴你個好訊息。」方嫂子的聲音透著一股壓不住的興奮,「軍需採購目錄的第一批訂單下來了!」
朱珠正靠在牆上給歲寧織毛線襪子,聞言停下了手裡的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