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
「西北軍區下屬三個師的後勤處,都報了採購需求。醬菜兩千斤,風乾牛肉乾一千二百斤。加起來三千二百斤!」方嫂子在那頭報數字,聲音都在抖,「這是軍需體系的第一單!公對公的,直接走軍需調撥帳!」
有第一單,就有第二單。
這意味著朱珠的醬菜廠,正式被納入了軍需供應的盤子裡。這個盤子有多大,她心裡有數。
「我知道了。」朱珠把毛線針和線團收進布包裡,「你先別聲張。把現有的人手重新排班,兩班倒改成三班倒。新招的那十二個人,培訓期縮短一半,直接跟線生產,讓老師傅盯著。原料那邊,黃豆和牛肉的採購量翻倍,你親自去縣裡跟供銷社的主任談,就說這是軍需訂單,讓他們保供。」
「哎!」方-嫂子在那頭應得乾脆。
「還有,讓趙德山今天就把新灶點了火,烘著。三天之後,新倉庫開第一灶。」
「好,都記下了。」方嫂子在那頭奮筆疾書。
掛了電話,朱珠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風從走廊盡頭的窗縫裡鑽進來,吹在臉上,涼颼颼的。她沒回病房,轉身去了水房,用冷水洗了把臉,腦子徹底清醒了。
回到病房,賀連霄還沒睡。他靠在床頭,左腿架在疊高的被子上,手裡拿著一本《解放軍畫報》在翻。兩個孩子在旁邊的床上睡得正香。
朱珠走過去,把床頭櫃上的暖水瓶拿起來晃了晃,空的。她拎起暖水瓶準備去開啟水。
「你不用天天守著。」賀連霄開口了,聲音比前幾天洪亮了不少。
朱珠沒停步,頭也沒回:「我在處理廠裡的事。」
「在我病房裡處理?」
朱珠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她把暖水瓶往地上一擱,走到床頭櫃前,從自己的布包裡翻出那本記帳的冊子和一支鉛筆,攤開。
「你幫我算個數。」她把冊子往賀連霄那邊推了推,「三千二百斤醬菜,分裝成半斤一瓶的玻璃瓶,要多少個瓶子?」
賀連霄的視線從她臉上,落到那本冊子上。冊子上的字跡清秀,數字列得一清二楚。
他沉默了兩秒,說:「六千四百個。」
「對。」朱珠把冊子拿回來,「我讓方嫂子去縣玻璃廠訂了七千個。多出來的六百個,是路上運輸和灌裝的損耗備份。」
她說完,就著床頭櫃,低頭在冊子上寫寫畫畫,開始排生產計劃。鉛筆的筆尖在粗糙的紙面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輕響。
賀連霄沒再說話。他沒再看那本畫報,視線落在朱珠身上。
她坐在小凳子上,背挺得很直。微弱的燈光從她頭頂照下來,給她毛茸茸的頭髮勾了一層淺金色的邊。她很專注,眉頭微微蹙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她握筆的手上。
那隻手算不上纖細,指節圓潤,手背肉乎乎的,透著一股養尊處優的勁兒。
但就是這隻手,虎口的位置,有一道已經結痂脫落的疤。新肉是粉紅色的,在一片白皙的皮膚上,很顯眼。
疤不長,寸把長短,像被什麼東西的利齒啃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