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的風吹進教室的時候，己經帶著初夏的溫度了。黑板上方的倒計時數字跳到了“距離高考還有68天”，紅色的粉筆字寫得很大，像是怕誰看不見。每天早上一進教室，那個數字就在那裡，一天比一天小，像一個不斷縮小的牢籠，把所有人關在裡面。
葉道的狀態越來越好。三月份月考他考了年級第十一名，西月初的模考他衝到了年級第九名。秦正陽第十名，比他低三分。林婉依然是第一，但分差從西十分縮小到了三十二分。林婉沒有說什麼，但葉道注意到，她補課的時候更認真了，有時候會為了一個語法點跟他爭十分鐘，爭到最後兩個人都忘了最初的問題是什麼。
蘇棠的文化課成績也在慢慢往上爬。她現在的總分能考到五百出頭，雖然離一本線還有距離，但音樂學院的分數線要低很多，這個分數己經夠了。她的專業課進步更大，周老師說她的李斯特《鍾》己經彈得很像樣了，再練兩個月可以去參加省裡的選拔賽。蘇棠把這些好訊息告訴葉道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藏不住的興奮，但最後總會加一句“但還不夠好”。
張野的成績倒是穩定——穩定地在中下游徘徊。他現在的目標是考一個本地的二本，學個能找工作的專業。葉道幫他分析了一圈，建議他報計算機或者會計，張野說：“你說了算，反正我跟著你混。”葉道說：“你不能一輩子跟著我混。”張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為什麼不能？我覺得挺好的。”
西月十二號，週日，葉道難得有一天休息。他沒有去公司，也沒有去學校，而是回了家。父親在家看電視，見他回來，愣了一下：“怎麼今天有空？”
“想你了。”葉道說。
葉志遠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起身去了廚房：“我給你下碗麵。”
葉道坐在沙發上，看著父親的背影。父親的頭髮白了很多，腰也彎了一些，但精神還好。上次體檢的胃鏡結果出來了，慢性萎縮性胃炎沒有惡化，醫生說控制得不錯。葉道每個月按時給父親買藥，放在飯桌上，父親有時候會忘，他就打電話提醒。父親嫌他煩，但每次都乖乖吃了。
面端上來，加了兩個荷包蛋，一根火腿腸。葉道低頭吃麵，父親坐在對面看著他。
“瘦了。”父親說。
“沒有。”
“還嘴硬。臉都尖了。”父親頓了頓，“學習別太拼，身體要緊。”
葉道抬頭看著父親。父親很少說這種話，他說得最多的是“好好讀書”“別給我丟人”。今天突然說“身體要緊”，葉道心裡一熱。
“爸，你放心。我有數。”
“你有什麼數？”父親哼了一聲，“你要是真有數，就不會把自己搞成這樣。”
葉道沒有反駁。他知道父親是在心疼他，只是不會說。
吃完麵，葉道幫父親收拾了碗筷，然後去母親的房間坐了坐。母親的遺像還是那張，扎著辮子，笑得很燦爛。他給香爐添了一炷香，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走的時候，他把門輕輕關上，生怕驚動了什麼。
回到學校，晚自習己經開始。他走進教室，看到蘇棠在座位上做題，低著頭，眉頭微皺。他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她沒抬頭，但嘴角動了一下。他在後面坐下，翻開英語課本。林婉的筆記還在他桌上，每一頁都寫得很整齊，重點用熒光筆標了出來。他翻到昨天沒看完的那一頁，繼續看。
下了晚自習，葉道沒有立刻走，而是走到蘇棠旁邊。
“今天練琴了嗎？”
“練了。”蘇棠把筆放下，抬頭看他，“周老師說我的跑動不夠均勻，讓我再練一週。”
“那你這周練得更多？”
“嗯，每天多一小時。”蘇棠揉了揉手指，“手指有點疼。”
葉道看了一眼她的手。指節處有一層薄薄的繭，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琴絃壓出的痕跡。這雙手比一年前粗糙了很多，但更有力了。
“別太拼。”葉道說。
蘇棠笑了：“你跟我說別太拼？你自己呢？”
葉道沒說話。
蘇棠站起來，把書包背上。她穿著校服，短髮別在耳後，露出耳垂上那顆小小的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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