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到北京的時候是下午。葉道走出車站，北京的空氣乾冷，風吹在臉上像刀片刮。他把外套拉鍊拉到最上面，坐地鐵往音樂學院方向去。地鐵上人不算多，他靠著車門，看著窗外隧道壁上飛速後退的燈光。他想起上次來北京，是蘇棠的比賽。那次她拿了第三名，彈了巴赫、肖邦、拉赫瑪尼諾夫。這次她開獨奏會，曲目是他選的。不對，不是他選的，是他說了他想聽的，她照著練了。
蘇棠在學校門口等他。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圍巾是深紅色的，頭髮散著，髮尾微微卷。她看到葉道從地鐵站出來，沒有跑過去，就站在那裡，等他走過來。
“你來了。”她說。
“來了。”
“路上順利嗎？”
“順利。”
兩個人站在校門口，誰都沒有動。風把蘇棠的圍巾吹起來，她伸手按住。葉道看著她，覺得她比上次見面又瘦了一些，下巴更尖了，但眼睛還是很亮。
“走吧，我帶你去琴房。”蘇棠轉身走在前面。
琴房還是那間，小小的，暖氣燒得剛好，不冷不熱。鋼琴上擺著譜子，翻到某一頁，譜面上用鉛筆做了很多標記。牆上貼著她的時間表，排得滿滿當當。窗臺上放著一個小暖水壺，是那種老式的，紅色塑膠殼。蘇棠把暖水壺拿起來，倒了杯水遞給他。
“你坐那兒。”她指了指靠牆的椅子，“我彈一遍給你聽。”
葉道坐下來。蘇棠坐到鋼琴前，深吸一口氣，把手放在琴鍵上。
她彈的是巴赫，不是他選的曲子，是開場曲。葉道不知道這首叫什麼，但他聽到幾個聲部在對話，你說一句，我答一句，誰也不搶誰的話。琴聲不大，但很清晰，像冬天的陽光穿過玻璃，落在手背上，不燙，但你知道它在。
巴赫彈完，她沒有停，首接進入下一首。肖邦的夜曲，不是那種很有名的，是一首葉道沒聽過的。旋律安靜，緩慢，像一個人在睡前翻日記。不是悲傷，是平靜。那種平靜不是因為沒有情緒，是情緒太多了，只能平靜地翻過去。
然後是卡農。蘇棠彈得很慢，比任何一次錄音都慢。每一個聲部進入的時候，她都留了足夠的空間，讓前面的音散開，再讓後面的音跟上。葉道聽著，想起高中時她在音樂教室裡彈這首曲子的樣子。那時候她彈得很快，像在趕路，怕彈不完。現在她不怕了，她可以慢慢來，因為沒有人催她了。
卡農結束之後，蘇棠停下來喝了口水。她轉過頭看了葉道一眼，沒有笑，只是看了一眼，然後轉回去繼續彈。
接下來是她選的那幾首曲子裡的重頭。不是肖邦，不是李斯特，是一首葉道不認識的現代作品。旋律不規整，和聲也不和諧，聽起來像是有人在山谷裡喊了一聲，回聲從西面八方回來，疊在一起，亂七八糟。但聽著聽著，那些亂七八糟的聲音慢慢變得有秩序了，像是回聲找到了自己的節奏，不再打架，而是互相應和。葉道不知道這首曲子叫什麼，但他覺得蘇棠彈得很好。不是因為技術好，是因為她把那種“亂”彈出了“不亂”的感覺。該吵的地方她沒壓著，該靜的地方她沒端著。
最後是她寫的《答案》。葉道聽過很多遍錄音，但現場聽是第一次。曲子不長，不到三分鐘。開頭是幾個單音，像在敲門。然後旋律出來，像門開了，有人走進來。中間有一段很快的跑動，像在說什麼急事。最後慢慢安靜下來，像是說完了，該走了。最後一個音落下之後，蘇棠的手停在琴鍵上，停了好幾秒才抬起來。
琴房裡安靜了一會兒。暖氣片發出嘶嘶的聲音，窗外的風在吹，但屋裡很安靜。
葉道說：“好聽。”
蘇棠轉過頭看著他。“你每次都這麼說。”
“因為每次都好聽。”
蘇棠站起來，把琴譜合上，放回鋼琴上。“走吧，我餓了。”
兩個人出了學校，在附近找了一家小館子。蘇棠說這家店的餃子好吃，葉道說上次來也是吃的餃子。蘇棠說北京的餃子就是比上海的好吃，葉道說上海的也不差，蘇棠說差。葉道沒有爭。
餃子端上來，熱氣騰騰的。蘇棠夾了一個放在葉道碗裡。
“你這次待多久？”
“明天下午走。”
“這麼急？”
“公司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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