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六月,梅雨季。雨不大,但下起來沒完沒了,空氣裡全是水汽,衣服晾不幹,牆上長黴斑。葉道在出租屋裡開著除溼機,轟轟響,像一臺老舊的發動機。他坐在桌前改周小雨的指令碼。周小雨休息了一週之後回來了,狀態恢復了不少,但寫出來的東西還是差一點味道。葉道沒有首接改,而是在旁邊批註,問她能不能在這個地方加一個反轉,在那個地方縮短半秒。周小雨看完批註之後說“懂了”,重新寫了一版,發過來就好多了。
方遠說周小雨這次回來之後比以前更穩了。葉道說:“她不是技術問題,是心態問題。現在心態對了,技術就回來了。”方遠說:“你這個當老闆的,還挺懂心理學。”葉道說:“我不懂心理學。我只是自己也崩過。”
方遠的工作室在六月初接了一個教育展會的承辦業務,忙得腳不沾地。周小雨和趙同學跟著他連軸轉了好幾天,白天布展,晚上剪片子。葉道幫不上忙,只能在微信上發一句“辛苦了”。方遠回了一個“還好”,周小雨發了一個哭臉,趙同學什麼都沒發。葉道知道趙同學不是沒看到,是他覺得沒什麼好說的。幹活就是幹活,不需要評語。
林婉從新加坡發來一封長郵件。不是資料報表,是一篇她寫的隨筆,標題叫《赤道以北》。葉道點開,看到她在寫新加坡的雨。說那裡的雨跟上海不一樣,來得快去得也快,不像上海的梅雨季,黏黏糊糊地黏在身上甩不掉。她寫宿舍樓下的貓,寫食堂的阿姨,寫圖書館裡永遠佔不到的那排靠窗座位。葉道讀完,覺得她寫的不是新加坡,是她自己。她在那裡過得還好,但總歸不是家。
郵件的末尾,她寫了一句:“你上次說定了去北京。那你的公司怎麼辦?”葉道想了想,回了一封郵件:“公司的事可以遠端處理。實在不行,方遠盯著。”林婉回了一個字:“嗯。”葉道不知道這個“嗯”是放心還是不滿意。
蘇棠的決賽曲目練到了瓶頸。巴赫彈得太死板,肖邦彈得太規矩,拉赫瑪尼諾夫彈得太用力。劉老師說她這三首曲子的問題是一樣的:她太想把每個音都彈對了,反而把音樂彈沒了。蘇棠回到琴房,對著譜子發呆。她想起葉道說過的話:“你試著在彈之前先哼一遍旋律。”她試了,對拉赫瑪尼諾夫管用,對巴赫不管用。巴赫的旋律不是一條線,是好幾條線纏在一起,哼不了。
她給葉道打了個電話。葉道正在食堂吃飯,接了之後走到外面去聽。蘇棠說了巴赫的問題,葉道沉默了一會兒,說:“巴赫的曲子是不是像幾個人在聊天?各說各的,但合在一起就好聽了。”蘇棠愣住了。她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劉老師講過復調,講過聲部對位,講過巴洛克時期的風格特徵,但從來沒有用“聊天”這個詞來形容巴赫。她回到琴房,試著把每一個聲部想象成一個人,高音區是女高音,中音區是男中音,低音區是男低音。他們不是在比賽誰彈得響,是在對話。彈完一遍,她覺得巴赫活了。
她把這段感悟發給了葉道,沒有說謝謝,只說了一句:“你這個人,有時候真的不像一個學金融的。”葉道回:“我也不像。我只是碰巧在學金融。”蘇棠看著這條回覆,笑了一下。
六月中旬,葉道接到父親的電話。父親在電話裡說,老家的房子漏水了,屋頂的瓦片碎了幾塊,找了人修,花了一千多塊。葉道說:“修好了就行,錢我轉給你。”父親說:“不用。我有錢。”葉道說:“你留著花,我這邊有。”父親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暑假回不回來?”葉道說:“八月初要去廈門看一個朋友的比賽,回程經過老家,可以停一天。”父親說:“好。”然後掛了。葉道聽出父親最後那個“好”字裡有一點高興,但藏得很深。
掛了電話,葉道翻開手機日曆,把行程重新排了一下。上海到廈門,廈門到老家,老家回上海。火車票、住宿、時間銜接,他一筆一筆算好,記在備忘錄裡。做這些事的時候他很平靜,像在做一道應用題。
方遠工作室的展會業務做完了,效果不錯,客戶說下次還找他們。方遠拿到尾款之後,給工作室的每個人發了獎金。周小雨拿到錢之後在群裡說:“這是我第一次拿專案獎金。”趙同學說:“你不是第一次拿獎金了,上次季度獎你拿過了。”周小雨說:“那個是公司發的,這個是專案發的。不一樣。”葉道看著他們在群裡聊天,沒有說話。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賺錢的時候,是倒賣MP3賺的那八百塊錢。他拿著那八百塊,手心出汗,數了三遍才敢花。現在周小雨的心情,他懂。
蘇棠的巴赫終於被劉老師認可了。劉老師聽完之後說了一句:“這次有對話了。”蘇棠差點哭出來。她說劉老師的“有對話”跟別人說“彈得好”是一個意思,只是她不說好,她說“有對話”。蘇棠把這個訊息告訴葉道的時候,正在琴房外面吃盒飯,嘴裡有飯,聲音含混不清,但葉道聽出了她的高興。
“巴赫過了,還剩肖邦和拉赫。”蘇棠嚥下飯,“肖邦的問題最大。劉老師說我的肖邦沒有波蘭味。”
“波蘭味是什麼味?”葉道問。
“就是……苦的。甜中帶苦。像吃黑巧克力,一開始是苦的,回味才有一點甜。”
“那你彈的時候,想一件讓你又甜又苦的事。”
蘇棠沒有說話。
“想到了嗎?”葉道問。
“想到了。”蘇棠的聲音低下來,“很多。”
她沒有說是什麼事。葉道也沒有問。
林婉在新加坡的最後一個月過得飛快。期末考、論文答辯、宿舍退租、行李打包,事情一件接一件,排得滿滿當當。她給葉道發了最後一份資料報表,六月份的,各項指標都比五月好。報表下面附了一句話:“回去之後我就不幫你做這個了。你自己來。”葉道回了一個字:“行。”林婉又發了一條:“不是不幫你,是你要學會自己來。”葉道說:“我知道。你己經教會我了。”
林婉沒有再回。
六月最後一天的晚上,葉道在出租屋裡整理上半年的賬目。收入、支出、利潤、稅金,每一項都要算清楚。他趴在桌上算了兩個小時,手指按計算器按得發酸。最後得出一個數字:上半年淨利潤六萬八。比去年同期增長了將近一倍,但離林婉說的“年入百萬”還差很遠。他合上賬本,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雨。梅雨季還沒過去,雨還是那樣,不大不小,沒完沒了。
手機震了一下。蘇棠發來一段錄音,是她彈的肖邦,敘事曲的開頭。那八個音,她彈了無數遍,但這一遍不一樣。葉道聽出來,她在這八個音裡放進了什麼東西。不是技術,不是情感,是一種語氣。像一個人在夜裡敲你的門,不重,但你知道他來了。他聽完之後,給蘇棠發了一條語音,只說了兩個字:“對了。”
蘇棠沒有回覆。葉道知道她在練琴。她把手機調了靜音,放在琴房的角落裡,等練完才會看到。他關上燈,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雨聲。雨滴打在空調外機上,滴滴答答,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曲子。他想,這首歌蘇棠應該會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