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秋天來得跟去年一樣，梧桐葉子先黃邊再全黃，然後一片一片地掉。葉道每天騎車經過那條路，看著樹上的葉子越來越少，地上鋪的越來越厚。他騎過去的時候輪子碾過落葉，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清脆，短促。他想把這個聲音錄下來發給蘇棠，但後來忘了。
大三開學了。課表上的課比大二少了一些，但專業課的難度上來了。葉道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翻開教材，第一章講的是公司估值。他翻了翻後面的內容，大部分他前世就懂，但不妨礙他再聽一遍。老師講得不錯，偶爾會舉一些實際的案例，葉道聽著覺得有些地方跟他自己做公司時的經驗是吻合的。下課之後老師走到他旁邊，說你上課聽得很認真，是不是對這門課特別感興趣。葉道說還行。老師說有不懂的可以來問我。葉道說好。
方遠的工作室搬了家，換到一個更大的地方。新辦公室離學校遠了一些，但空間寬敞，還有一個陽臺。周小雨在陽臺上放了一盆綠蘿，說要改善空氣質量。趙同學說我怎麼沒聽說綠蘿能改善空氣質量，周小雨說能，只是改善得不多。趙同學說你這話說了等於沒說。方遠從新辦公室拍了一張照片發給葉道，說等你來參觀。葉道說週末去。
週末葉道去了方遠的新辦公室。確實比原來大了不少，剪輯室隔了隔音，會議室有一整面白板牆，上面寫著近一個月的專案排期。方遠給他泡了茶，說龍井是新買的，比上次的好。葉道喝了一口，說確實比上次好。方遠說我跟茶老闆學會了，水溫不能太高。葉道說你還研究這個。方遠說客戶喝茶我得懂茶，不然聊不到一塊去。葉道端著杯子，看著白板牆上的排期。方遠的專案越來越多，工作室的規模也在擴大，但葉道注意到原創內容的排期只佔了不到三分之一。他沒有說。
蘇棠在北京的琴房裡加了新的練習內容。劉老師說德國的比賽比國內的比賽要求更高，不光是曲目，還包括曲目的理解。她給蘇棠列了一個閱讀清單，都是關於音樂史和演奏理論的書。蘇棠每天練完琴之後看一兩個小時的書，有時候看著看著就睡著了，醒過來發現自己趴在書桌上。她沒覺得累，只是覺得時間不夠用。
她給葉道打電話的時候說，劉老師讓她讀的書比專業課的教材還厚。葉道說那你讀完了嗎，蘇棠說還沒有，但她不急。葉道說讀不完也沒關係，能讀多少讀多少。蘇棠說你總是這樣，什麼事都可以慢慢來。葉道說不是什麼事都可以慢慢來，是讀書這種事急不來。
林婉的公司來了一個新專案。客戶是一家做線上教育的企業，正好跟林婉之前的經驗對口。專案經理讓她負責這個專案的執行，跟客戶對接。林婉發現跟這個客戶溝通起來很順暢，可能是因為她自己接觸過教育行業，知道對方的需求點在哪裡。專案進展比預期的順利，客戶對她的評價也不錯。她下班後在地鐵上給葉道發了一條訊息：“接了一個教育類的專案，做得挺順。”葉道回：“因為你懂教育。”林婉看著這西個字，覺得他說的對，但同時又覺得自己好像好久沒跟教育行業有什麼聯絡了。她問葉道：“你的公司怎麼樣了？”葉道說：“在走。”林婉說：“還能撐住嗎？”葉道說：“能。就是走得慢。”林婉說：“慢沒關係。走得穩就行。”
方遠的工作室接了一個線上教育機構的大單，要在一個月內做十幾條短影片。方遠說這個單子接下來，工作室這半年的開支就都覆蓋了。周小雨說那我們的原創內容怎麼辦，方遠說先停一下，等這個專案做完再恢復。周小雨沒有反對，但葉道注意到她寫指令碼的速度變慢了，不是效率低，是寫得不用心了。葉道沒有說，他知道周小雨在想什麼。
蘇棠在琴房裡練完琴之後，坐在凳子上翻書。她今天讀的那一章講的是德彪西的音樂語言，說他的音樂不是敘事性的，是氛圍性的。不是講一個故事，是創造一種氣氛。她放下書，走到鋼琴前，彈了一遍她最近在練的那首德彪西。彈完之後她覺得書裡說的對。德彪西的音樂不是你聽完了能複述出什麼情節，是你聽完之後記住了一種顏色、一種溫度、一種味道。她把這感覺記在了琴譜的空白處，沒有發給葉道。
葉道的考研課程在開學之後迎來了一波自然增長。很多大三的學生開始考慮考研的事，有人透過公眾號找到了他的課程。葉道在後臺看到新增使用者的時候，沒有特別高興，只是覺得時間點對了。他給方遠發了一條訊息說這個節奏不用專門推，讓內容自己長就行。方遠說你這個模式太慢了，葉道說慢有慢的好處。
林婉做完那家教育公司的專案之後，客戶給了她一個不錯的評價，還問她想不想跳槽過去。林婉說暫時不考慮。客戶說那你留著我們的聯絡方式，以後有機會可以合作。林婉說好。她掛了電話之後在想，自己為什麼說不考慮。是因為她喜歡現在的公司，還是因為她不想離開上海。她覺得兩種都有，但第二種可能更多一些。上海有葉道。雖然他們不怎麼見面，不怎麼聊天，但他在上海這件事本身，就讓她覺得安心。
葉道從方遠那裡聽說于敏的留學課程在秋季又賣了一波。于敏說課程的口碑己經出來了，很多客戶是轉介紹來的。葉道說那挺好的。方遠說你那邊還有沒有新課的打算。葉道說有，但在想做什麼方向。方遠說要不做職業規劃，大學生畢業之後怎麼選行業、怎麼入行。葉道想了想說這個方向可以做，但資料不好找。方遠說你先想想，不急。
蘇棠的德文學習開始了。劉老師說去德國比賽不懂德文會很吃虧，不是溝通上的吃虧，是理解上的吃虧。很多德文術語翻譯成中文會失去原來的意思，最好能首接看原文。蘇棠找了個德語系的研究生一對一上課，一週兩次。她學得很慢，發音也不太標準，但她在學。葉道知道她在學德文之後，說了一句：“你以後能用德文跟巴赫聊天了。”蘇棠說巴赫不會德文，他說的是古德語。葉道說那你學古德語了嗎，蘇棠說沒有，學現當代的就己經夠累了。
方遠的工作室那家大單做完了，客戶很滿意，又續了一個季度。方遠說這下原創內容可以恢復了。周小雨寫了一個新的系列策劃，叫“大學裡的事”，每期選一個具體的話題，不泛泛而談，不講大道理，就講經歷。方遠看了策劃方案，說可以開始製作了。周小雨在群裡發了一個慶祝的表情。葉道看到了，但是沒有點進去。他關掉群聊，繼續看自己課程後臺的資料。
林婉在某個週末的下午經過學校附近，順路去了葉道的出租屋。她沒有提前說，到了樓下才發訊息：“我在你樓下，方便嗎？”葉道過了幾分鐘才回：“方便。”她上樓，葉道開門。屋裡跟以前差不多，書架上的書多了幾本，牆上貼的便利貼也多了一些。林婉站在書桌前，看到牆上那張寫著“下半年計劃”的紙還在原來的位置，邊角有點捲了。
“你還沒撕掉？”她問。
“還在用。”葉道說。
林婉沒有再問。她坐在床邊，葉道坐在椅子上。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張書桌，桌上攤著葉道的筆記本和一杯己經涼了的水。
“你的公司，是不是還在靠你一個人撐？”林婉問。
葉道沒有回答。
“你該找人了。”林婉說，“一個人撐不了太久。”
葉道沉默了一會兒。“我知道。但沒找到合適的。”
“你找了沒有？”
“沒有。”
林婉看著他，沒有再說話。她站起來，走到門口，轉過身。“葉道，我知道你覺得這件事只能自己做。但有些事是可以交給別人的。”她說完，拉開門，走了。
葉道坐在椅子上，聽著她的腳步聲從樓道里一點一點消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到林婉走出樓棟，走進路燈的光裡，越走越遠。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色的風衣，頭髮比上次見面長了一些。他沒有叫住她。他回到桌前，拿起筆記本，翻到空白頁，寫了一個標題：“找人。”然後停了很久，沒有再往下寫。他把筆放下，合上本子，關了燈。窗外很安靜，風不大，梧桐樹的葉子還在落。他躺下來，聽著葉子落在地上的聲音，一片接一片，輕的，碎的，沙沙的，像有人在遠處翻一本很厚的書。他不知道那本書是誰寫的，也不知道能不能翻完，但他知道，不管翻不翻得完，總得有人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