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道在筆記本上寫下“找人”兩個字之後,過了三天才真正開始行動。他先列了一份清單,寫清楚自己需要什麼樣的人:能做資料整理、能做內容運營、能獨立處理商務對接。每一條後面他都寫了具體的技能要求,寫完之後他盯著那張紙看了一會兒,發現自己要找的這個人其實是林婉。但他不能找林婉,她己經有了自己的路。他拿起筆,在那份清單下面寫了一行字:“不是林婉。”然後他開始在幾個大學生社群裡發招聘資訊。
回覆的人不少,但大部分不合適。有的人經驗不夠,有的人時間不匹配,有一個人簡歷寫得很好,但面試的時候說自己想學東西而不是想做事情。葉道說想學東西可以去上課,來這裡是要做事的。那個人說那我再考慮考慮。葉道說好,沒有再聯絡。
方遠知道葉道在招人,推薦了一個之前跟他合作過的實習生。那個實習生做過的專案跟教育相關,方遠說能力不錯,人也好溝通。葉道約了那個實習生見面,聊了不到二十分鐘就覺得可以。實習生叫何遠,大三,比葉道小一屆,學的是新聞傳播。何遠話不多,但每一句都說在點子上。葉道問他為什麼想來,他說想找個能真正做事的平臺。葉道說這裡確實能做事,但錢不多。何遠說錢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做的事有沒有價值。葉道說那你可以來試試。
蘇棠的德語課上了幾節之後,基本的詞彙和語法結構有了概念。德語系的研究生給她佈置了作業,每次上課前要先預習幾頁教材,上課的時候抽查。蘇棠覺得比她練琴還難,但她沒有放棄。她在琴房休息的間隙翻開課本,念那些她發不準音的詞。琴房的隔音好,她小聲念也沒有人聽到。有一次劉老師提前來了,推門進來的時候蘇棠正在唸德文,看到劉老師進來立刻合上書。劉老師說你在學德文?蘇棠說是。劉老師沒說好也沒說不好,走到鋼琴邊看了一眼譜子,說了一句:“學點也好。”
葉道的考研課程在十月中旬迎來了一個小高峰。很多大三的學生開始確定目標院校,搜尋資料的時候找到了他的課程。後臺資料顯示,購買課程的使用者裡大部分來自自然搜尋,推廣帶來的佔比反而小。葉道把這個發現告訴方遠,方遠說你這是走運,正好趕上了考研季。葉道說不是走運,是時間踩對了。方遠說那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麼方向,葉道說先把現在這門課做穩,穩了再想下一門。
林婉在公司裡升了一級。雖然還是執行崗,但頭銜變了,負責的專案也更大了一些。她不太在意頭銜,但她發現新專案涉及的內容比她以前做的更有挑戰性。她在公司加班的時間變長了,有時候晚上九點多還在公司。同事們走的時候問她怎麼還不走,她說把手頭的事做完。她做完之後坐地鐵回住處,路上會翻手機看有沒有新的訊息。葉道最近不怎麼主動聯絡她,她知道他在忙招聘和課程的事。她有時候會想,自己是不是該主動聯絡他,但又覺得他如果真的需要她,會說的。
何遠在葉道這邊開始工作了。葉道把之前整理好的資料表交給他,讓他繼續補充新的內容。何遠花了兩天時間把資料表的格式整理了一下,加了幾個分類維度,又補充了幾所之前遺漏的學校。葉道看了他整理完的表格,覺得比自己弄的好用多了。他問何遠是怎麼想到這樣分類的,何遠說之前做過類似的調研,有經驗。葉道說那你繼續,按你的方式來做。何遠說好,然後埋頭繼續整理下一批資料。
蘇棠在練琴的間隙收到了國際比賽的正式邀請函。邀請函是德文的,她看不懂,劉老師幫她翻譯了一遍。比賽時間在明年三月,地點在漢諾威,曲目要求己經附在信裡。蘇棠把邀請函覆印了一份放在琴房的譜架上,每天練琴的時候都能看到。她看不太懂德文,但那上面印著她的名字,這就夠了。她給葉道發了一張邀請函的照片。葉道看了之後說了一句:“漢諾威。”蘇棠說你去過嗎?葉道說沒有。蘇棠說那你想去嗎?葉道說想。蘇棠看著這個字,沒有追問。他說想,但來不來是另一回事。她不想問得太清楚,怕把那個字問碎了。
方遠的工作室原創內容恢復了製作。周小雨寫了一個關於“大學裡最後悔的事”的指令碼,採訪了十幾個人,每個人的答案都不一樣。有人後悔沒好好學英語,有人後悔沒談戀愛,有人後悔選了現在的專業,有人後悔沒有選現在的專業。周小雨把這些片段剪在一起,配了一段很輕的音樂,片子發出去之後播放量很高,評論區裡全是共鳴。方遠說這個系列可以做成固定欄目,每期換一個話題。周小雨說下期做什麼,方遠說做“大學裡最慶幸的事”,跟後悔對應。周小雨說這個角度好,能跟上一期形成呼應。
葉道在何遠來了之後,發現自己空出了一些時間。以前要花一整天做的資料整理,現在半天就能完成。他把省下來的時間用來想下一門課的方向。他翻了很多行業報告,發現職業教育是一個很大的缺口。大學生畢業之後找工作難,找到工作之後適應難,適應之後想換工作更難。如果他能做一門關於職業規劃的課,幫學生在大學期間就建立起對行業的認知,應該會有人需要。他把這個想法跟何遠說了,何遠說可以,資料我來找。葉道說你先把手頭的資料表做完,不著急。何遠說好。
林婉在公司做了一個決定。她跟專案經理申請了遠端辦公一週,想回家看看父母。專案經理準了,說專案不趕,你回去待幾天沒事。林婉買了高鐵票,週五晚上出發,週日晚上回來。在家待的那兩天她什麼工作都沒做,陪著父母吃飯、看電視、聊天。母親問她有沒有男朋友,她說沒有。母親說該找了,她說還早。母親說不早了,她沒再說什麼。回上海的高鐵上她給葉道發了一條訊息:“回了趟家,挺久沒回去了。”葉道回:“那你多陪陪你爸媽。”林婉說:“陪了兩天,現在在回來的路上。”葉道說:“那路上注意安全。”林婉把這條訊息看了兩遍,然後把手機收起來,靠著窗看外面的田野。
蘇棠在琴房裡練巴赫的時候,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她彈的巴赫是不是太乾淨了。德國比賽那邊的評委會不會更看重戲劇性。她停下來,翻了翻其他鋼琴家的錄音,發現每個人處理巴赫的方式都不一樣。有的人彈得很規矩,有的人彈得很自由。她不知道自己應該站在哪一邊。她給劉老師打了個電話,說了她的困惑。劉老師說:“你想站在哪一邊?”蘇棠說不知道。劉老師說:“那就站在你舒服的那一邊。”蘇棠說如果評委不喜歡呢,劉老師說那就讓他們不喜歡。蘇棠掛了電話,回到琴房,重新彈了一遍巴赫。她這次沒有想評委,沒有想比賽,就按照自己舒服的方式彈。彈完之後她覺得對。不是那種“彈對了”的對,是那種“彈完了不想改”的對。
葉道在深秋的某一天騎車經過復旦門口的時候,放慢了速度。門口有一個穿灰色大衣的女生在等車,看背影有點眼熟。他騎過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不是林婉。他轉回頭繼續騎,心裡沒有失望也沒有慶幸。他想如果那是林婉,他也不會停下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自己己經不太會主動停下來了。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停下來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跟林婉之間能說的話好像越來越少了,不是因為沒話說,是因為能說的都己經說了,剩下的那部分,說多了反而麻煩。他繼續騎車,風迎面吹過來,涼涼的。
方遠的工作室裡周小雨在寫下一期的指令碼。趙同學在剪上一期的片子。方遠在跟客戶打電話,聲音不大但語氣很堅定。葉道坐在角落裡看何遠發來的資料表,表格做得比他想的還好。他給何遠回了一句“可以”,然後關了手機。辦公室裡很安靜,除了方遠的電話聲和鍵盤的敲擊聲,沒有別的聲音。葉道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的天慢慢暗下來,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他想,秋天快要過去了,然後就是冬天。冬天過完就是春天,春天的時候蘇棠要去德國比賽。他不知道那時候自己會在哪裡。但他知道,不管在哪裡,他都會聽完她彈的每一首曲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