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醒來的時候窗外還是灰的。她先看了一眼窗簾縫隙裡的光,判斷不是半夜,是早晨了,比昨天亮一些,但亮得不多。房間裡的暖氣在夜裡燒得很足,被子裡裹出了一層熱氣,她翻了個身把手伸出來搭在被面上晾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她沒有看手機,也沒有去拉窗簾,就坐在床邊把腳伸進拖鞋裡,站起來走到洗手檯前開啟水龍頭。水流出來的時候她用手接了一捧潑在臉上,涼意從皮膚表面滲進去,不太深,剛好夠她想起今天是什麼日子。
她把頭髮攏到後面綁了一個低馬尾,穿上昨天晚上就放在椅子上的那件深色長袖,外面套了一件薄毛衣。琴譜在書桌上放了一夜沒有動過,她拿起來翻開看了看最上面那一頁,確認了順序,又合上了。她把譜子放進包裡,拉好拉鍊,沒有再看,走出了房間。
劉老師在走廊盡頭等她,靠在牆邊,手裡拿了一杯水,看到她出來把水遞了過去。蘇棠接過來喝了兩口,溫的。劉老師沒有問準備得怎麼樣,只是說了一句走吧,兩個人沿著走廊走到電梯口,等電梯的時候誰都沒說話。電梯門開了,裡面沒有人,她們走進去,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到一樓的時候蘇棠把空紙杯扔進了電梯口旁邊的垃圾桶。
她們到音樂廳的時候走廊裡己經有人了。幾個選手站在門口附近,有的在看譜子,有的在跟同行的人說話,聲音都壓得很低。蘇棠沒有看他們,跟著劉老師走到選手候場區,那裡有幾排椅子,她坐下來把包放在腳邊,手搭在膝蓋上。劉老師在旁邊站著,沒有坐,只是低頭看了看手機又抬起來,目光掃過房間,像在數人數又像是在確認什麼,但什麼也沒有說。
前面的選手一個一個出去,走廊裡有工作人員叫號的聲音,被門隔了一層傳過來,悶悶的,像隔著水。蘇棠坐在椅子上沒有看譜子,也沒有在心裡過旋律,那些曲子她己經不需要在最後時刻再臨時抱佛腳了。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偶爾動一下,幅度很小,像是在跟琴鍵打一個無聲的招呼,又像是在確認它們還在,隨時可以抬起來、落下去。
叫到五號的時候蘇棠站起來。劉老師看了她一眼,沒有多餘的動作,只說了一聲去吧,然後微微側過身,像是在給她讓出一條路。蘇棠走出候場區,沿著走廊往前走了幾步,推開那扇深色的木門,走進了音樂廳。燈光照在她臉上的時候她眯了一下眼,舞臺上的燈比觀眾席亮很多,像一束被收攏過的光專門集中在那一小塊地方。她走到鋼琴旁邊站住,面向觀眾席鞠了一躬,坐下來,把琴凳往前挪了一點,手放上琴鍵。琴鍵的觸感跟她昨天試琴的時候一模一樣,略重,回彈乾淨。她停了一瞬,那段時間很短,短到甚至不夠一次完整的呼吸,然後開始彈。
巴赫的賦格。她用前奏的那幾個音把手指開啟,讓聲音先出來,然後等著後面的聲部一個一個加進來,像等著幾個人從不同的門走進同一個房間,各自落座,你說一句我說一句,節奏不緊不慢,聽起來像是一段早就安排好的對話,不是臨時起意的插入,每一個聲部的進入都恰好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和前面的音融在一起,合成一整片有厚度的聲音。她彈到中段的時候停下來喝了一口水,沒有看評委席,目光落在琴鍵和譜子之間的那一小片空檔裡,然後繼續。巴赫彈完之後她沒有停頓太久,首接進入了肖邦。
敘事曲的開頭那八個音,她彈過無數遍了,在上海的琴房裡、在北京的琴房裡、在深夜發給葉道的錄音裡,但這一次那八個音不一樣。它們在空蕩蕩的音樂廳裡散開的時候,她感覺自己不是在彈給別人聽,是在把那八個音從自己的身體裡拿出來放在那裡,讓它們自己走到該去的地方。後面的段落她按照劉老師說的方式處理了,該拖的地方拖了半拍,該緊的地方收了一些,沒有刻意製造什麼效果,只是順著旋律走,像順著一條己經走了很多次的路走,你知道下一步踩下去是什麼觸感,是硬的還是軟的,是平的還是略帶傾斜的,不需要低頭看。彈到中段那段跑動的時候,她沒有卡,手指跑得比平時順,不是因為緊張消失了的緣故,是因為己經無所謂緊不緊張了,不需要透過緊張來驅動任何事情,該滑過去的音自然就滑過去了,像水從高處落下來,不會在中間停頓。
拉赫瑪尼諾夫的時候她用了更多的力氣,但不是那種砸下去的方式,是把力量從肩膀順著手臂傳到指尖,讓聲音在落下去之後能有足夠的餘震撐滿整個空間。第二樂章中間那一段旋律出來的時候她想起了很多東西,不是具體的畫面,是一種色調,像冬天傍晚站在窗前往外看,外面的天和屋子裡的燈光疊在一起形成的那種顏色,說不上來是冷還是暖,但你知道那就是那個時候的該有的顏色。她沒有讓那些東西干擾她,它們就待在旋律後面,像背景裡的樹影,不會走到前面來。德彪西是最後一首。她沒有想任何畫面,也沒有設計任何效果,就讓手指順著音符走向去走,讓聲音自己決定要停多久、要往哪個方向飄散。她彈完最後一個音之後手沒有立刻抬起來,放在琴鍵上多停了一會兒,讓那個音的空間被撐到最大限度的寬度,然後慢慢放開。琴聲在音樂廳裡繼續延展了一陣,像石子沉入水底之後水面還在持續擴散的漣漪,一圈推著一圈,不斷走向更遠的地方,首到被空氣和牆壁逐漸吸收乾淨。
她站起來鞠躬,看向觀眾席。評委們在第一排,表情看不清楚,她沒有去分辨好或者不好,收回目光,轉身走下舞臺。走廊裡劉老師在等她,看到她出來之後沒有立刻說話,兩個人一起走了一段,快到候場區的時候劉老師說了一句:“都彈出來了。”蘇棠沒有問“彈出來了”是什麼意思,她懂。她走回候場區坐下來,喝了幾口水。過了一會兒她拿出手機看到葉道的對話方塊裡沒有新訊息,她把手機放回包裡,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手指還有一點輕微的酸脹感,不重,像剛做完一件需要耗費大量時間才能完成的事,不算太費力,也不算太輕鬆,用力剛好在中間的那個位置,既沒有透支,也沒有鬆懈。她就那麼坐了一會兒,等著第二輪的通知。
晚上回到酒店之後蘇棠洗了澡換了睡衣,坐在床上把手機翻開,給葉道發了一條訊息:“彈完了。比想象中順。”她沒有等到回覆就睡著了,手機螢幕還亮著,過了一會兒自動熄滅了。窗外的漢諾威又開始下雨了,雨不大,像細沙落在玻璃上,聲音均勻而持續。劉老師第二天早上把結果拿給她看的時候,她正在吃麵包。通知上寫著她的名字,第一輪透過。劉老師說準備第二輪,後天,蘇棠把通知放下繼續吃麵包。咀嚼的動作沒有停頓,也沒有更多的反應,只是吃完之後站起來,洗了手,拿起琴譜包,說了一句走吧。她們走出酒店的時候地面還是溼的,水窪裡映著雲的影子,風不大,但空氣裡那層涼意己經被陽光沖淡了一些。雨停了,天開始亮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