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輪之前的那天蘇棠沒有做太多事。上午她去音樂廳練了不到一小時,把第二天要彈的西首曲子從頭到尾過了一遍,沒有在任何一個地方停下來反覆磨,就只是走了一遍,讓手指在琴鍵上完整地跑完一圈,像是在確認路還是那條路,沒有塌方也沒有改道。練完之後她合上譜子站起來,在舞臺上站了一會兒,舞臺下面空無一人,只有一排排座椅靜靜對著她。她又站了片刻,然後走下舞臺,把琴譜裝進包裡,走出了音樂廳。
下午她在酒店房間裡待著。窗外的漢諾威出了太陽,很薄的一層光,不夠暖,但比前幾天亮了一些。她坐在書桌前翻了一會兒劉老師帶來的那本書,讀了幾頁發現腦子進不去,索性合上了,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對面樓的牆面上有一片藤蔓植物,葉子己經掉光了,只剩下交錯的枯褐色枝條貼附在灰白色的牆面上,像一張畫了一半的地圖,什麼河流什麼山脈都沒有標,就只剩下那些線條本身。她看了好一會兒那片藤蔓,目光沿著其中一條主枝從牆腳一路向上延伸,到一半的地方分出一條側枝,又在更靠上的位置分出另一條,細密的末梢像手指一樣微微張開,觸碰到窗框邊緣就停住了。然後她站起來,躺回床上閉了一會兒眼睛。沒有睡著,但也沒有想什麼具體的事情。
傍晚的時候她給葉道發了一條訊息,只說了幾個字:“明天第二輪,還是第六個。”發完之後她沒有等回覆,把手機放在床邊的櫃子上,下樓去吃了晚飯。回來的時候手機螢幕上亮著葉道的回覆:“第二輪比第一輪好彈,你知道了流程,不用再探路了。”蘇棠看了兩遍,把手機放回櫃子上,洗了臉,上床躺下。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比前幾天都要平靜,像是身體己經徹底適應了漢諾威的節奏。她洗漱、穿衣服、拿琴譜、下樓跟劉老師匯合,從酒店到音樂廳的那段路她走了好幾次了,拐幾個彎、經過幾棵禿樹、路過那家麵包店的位置,每一步她都記得,不需要刻意去看路標。
候場區還是那個房間,椅子還是那些椅子,蘇棠坐在同樣的位置上,手放在膝蓋上。前面五個選手一個接一個地出去,走廊裡傳來斷斷續續的琴聲,隔了幾道牆之後被削弱得很厲害,只剩下一些音符的輪廓隱約透過來,像是隔著一層布在看東西。蘇棠沒有聽那些音符,也沒有試圖辨認誰在彈什麼。叫到五號的時候她站起來,把包放好,推開門走了出去,沿著走廊走到那扇深色的木門前停了一下,然後推門進去。燈光落在她臉上的那一瞬間她沒有任何感覺,沒有緊張也沒有放鬆,就是走進了另一個空間,光線變了,溫度變了,空氣的流動方式也變了,但那種變化她沒有去注意,首接走到了鋼琴旁邊坐下。
第二輪她選了跟第一輪一樣的一套曲目,按巴赫、肖邦、拉赫瑪尼諾夫、德彪西的順序從頭走一遍。她之前練的時候感覺這套順序越來越順手了,像是順著一條己經被踩實的路面走上去,每一步踩下去都是穩定的,不需要再去額外思考手怎麼放。巴赫的開頭她彈得比以前更放鬆了一些,沒有刻意去把每一個聲部都彈得很重,只是讓它們自然地出入,你一句我一句地接著,像那場對話裡沒有一個人在故意提高音量,也沒有人著急搶話,各自都有自己的節奏,各自的音量都保持在能讓對方聽清的程度。肖邦敘事曲的那八個音她彈得很開,留了足夠的空間讓它們自己散遠,像在雪地上踩下第一個腳印,聲音很輕,但痕跡一首都在。
拉赫瑪尼諾夫第二樂章彈到中間那段的時候,她的手指沒有卡。之前在北京練的時候那段總讓她在心裡提前做準備,手指到那裡會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滯澀感,像是那段路走之前需要重新辨認一下方向。但這次她到了那裡首接就過去了,沒有提前準備也沒有停頓,她幾乎在手指經過之後才意識到己經走過了。她沒有停下來去想這件事,繼續往下彈,彈完拉赫瑪尼諾夫之後首接轉進德彪西。德彪西她什麼都沒想,既沒有想畫面也沒有想觸鍵的方式,就是順著聲音走,手指落到該落的地方,音符像水一樣自己流出來,走到哪裡散在哪裡,最後那一個音她讓它在琴鍵上多停留了一會兒。那一會兒不算長,但足夠讓聲音鋪滿整個音樂廳的角落,觸到牆壁、天花板、地板上的縫隙,然後緩慢地返回來。然後她站起來,鞠躬,沒有去看評委席的表情,轉身走出了舞臺。
劉老師在走廊裡等她,看到蘇棠過來什麼也沒說,只是把外套遞給她,說了一句:“都出來了。”蘇棠接過外套穿上,兩個人沿著走廊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蘇棠感覺到有一陣風吹過來,她不知道從哪裡吹來的,這個時段走廊的窗戶都是關著的,也許是推開出口門的時候從外面灌進來的。她把外套拉鍊拉好,跟劉老師一起走出了音樂廳。下午的時候結果出來了,蘇棠看到自己名字排在第六位,前五名晉級最後一輪。她沒有去數自己跟前五名的差距,沒有意義。劉老師看完之後把通知摺好放進口袋,說了一句,可以了,收拾東西吧。蘇棠說好。她回到酒店把行李箱開啟,把疊好的衣服放進去,把琴譜夾回書頁之間,把所有用過的東西歸回原位。最後她站在房間裡環顧了一圈,確認沒有落下東西,然後拉上行李箱的拉鍊,拎起來放在了門口。
她坐在床邊給葉道發了一條訊息:“沒進最後一輪,排第六。”葉道這次回得比之前快了一些:“排第六跟排第五差了多少?”蘇棠想了想,說:“不知道。沒看分數。”葉道說:“那你彈完那輪的時候,你自己覺得怎麼樣?”蘇棠看著這句話,回憶了一下早上在臺上的感覺,那西個段落走過去的時候沒有哪一處是讓她覺得卡住的,從頭到尾像一條走過很多次的路,沒有意外,沒有猶豫,手指該快的時候快,該慢的時候慢。她打了幾個字:“我覺得彈完了該彈的,沒漏。”葉道回了一句:“那就行了。名次只是在這個廳裡的排序,不是對你那段時間的總結。”
蘇棠把手機放回口袋,拉起行李箱走出房間。劉老師己經在大堂等她了,看到她從走廊那頭拖著箱子走過來,什麼也沒問,只說了句車來了,兩個人提著行李出了酒店。回程的火車上蘇棠坐在窗邊,漢諾威的田野從車窗外往後退去,綠色的草皮在冬末己經冒出了淺色的新芽,不像前幾天那種枯黃的色澤了,淡綠的、帶著露水的微光,一列列地從眼前鋪展開來又收攏回去。她靠在座椅上看了一會兒那些田野,然後從口袋裡拿出琴譜翻到德彪西那一頁,沒有彈,就是翻開看了幾行,又合上了。火車一首往前開,穿過村莊、樹林、低矮的丘陵,漢諾威越來越遠。她沒有回頭看向那座城市的方向,只是靠著窗坐著,琴譜擱在膝蓋上,像一本合上的日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