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從法蘭克福飛回北京的時候坐在靠過道的位置。旁邊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一首在看檔案,偶爾翻頁的時候紙張發出清脆的聲響。蘇棠沒有看窗外,因為外面是黑的,飛機在夜間飛行,窗戶關著遮光板。她靠著椅背閉了一會兒眼睛,沒有睡著,但也沒有完全醒著,介於兩者之間。起飛之後的某個時刻她感覺飛機轉了一個彎,身體微微側向一邊然後又被拉回來,她沒有睜眼,只是感覺到那個弧度之後就繼續閉著眼睛,等著它恢復平穩。那段時間她沒有想比賽的事,也沒有想漢諾威那個音樂廳,她在想回去之後要做什麼——琴房應該還空著,食堂的飯還是那些菜,宿舍的暖氣可能燒得比離開前更足了。這些事都很小,但排列在一起組成了她回去之後的形狀。
飛機落地的時候是傍晚,天己經暗了。蘇棠拖著行李箱走出到達大廳,劉老師走在她前面不遠處,兩個人沒有並肩,一前一後地穿過人群。蘇棠在等車的時候拿出手機開機,螢幕亮起來之後彈出幾條訊息,大部分是廣告和群聊,沒有葉道的訊息。她把手機放回口袋,上了計程車,靠著窗看著北京的街道往後退,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間隔均勻,像有人在一根很長的線上串了很多顆發光的珠子。車開上高速的時候她眯了一下眼睛,不是困,是那些路燈在玻璃上拉成了一條連續的光帶,像一條流動的河在車窗上碎開,不斷重組又不斷散開,她看了幾眼就把目光收了回來。
回到宿舍之後她把行李箱開啟,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來掛回衣櫃裡。琴譜夾著的那幾頁邊角有些捲了,她用一本厚書壓在上面,然後去洗了澡,回來之後坐在床邊拿起手機,翻到葉道的對話方塊。上一條訊息還是他發的那句“名次只是在這個廳裡的排序,不是對你那段時間的總結”。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我回來了。”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放在桌上,站起來去倒了一杯水,回來的時候螢幕亮著,葉道回了一個字:“好。”蘇棠看著那個字,沒有覺得不夠,因為有些事不需要多說,知道就行了。
第二天她去琴房練琴。離開了一週多,琴鍵上落了一層薄灰,她用手掌擦了擦,坐下來試了幾個音。琴比她記憶中的輕一些,觸感不像漢諾威那臺那麼有阻力,回彈的速度也快了一點,她花了一些時間來適應,彈了幾組音階之後手指才重新找到那種熟悉的分寸感,知道力道用多少就不會讓聲音浮起來。那臺琴的琴鍵比施坦威輕很多,每一個音下去的重量都不一樣,她不自覺地在彈某些段落時多加了一點力道,又在另一些段落時收了一些,像是在找一種新的平衡。她練了將近兩小時,沒有彈比賽的曲目,彈的是以前練過的老曲子,不需要用腦子去追的那種。巴赫的平均律,幾條簡單的賦格,不費勁,也沒有負擔。
劉老師下午來琴房看了一次,沒有待太久,聽她彈完一首之後說了一句:“手指沒有生。”蘇棠說練了一上午,劉老師說那繼續練,然後走了。蘇棠繼續彈了幾首,到傍晚的時候收琴,把譜子放回架上,鎖好琴房的門。走在回去的路上她發現自己沒有在想比賽的事了。不是刻意不去想,是它自己退到了後面,像潮水落下去之後沙灘上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連腳印都被衝平了。她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她也沒有花時間去分辨,只是把這種感覺放著,等它自己說明白。
葉道那一週也忙。何遠把資料工具的介面重新做了一版,換了配色和佈局,加了幾個新的篩選維度,看起來比原來舒服了不少。葉道測試了幾遍之後說可以上線,何遠當天晚上就推了更新。第二天後臺的資料顯示使用者的使用時長比之前長了近三分之一,何遠說介面好看了人家願意多待一會兒,葉道說是你做的功能好用,介面是錦上添花。何遠沒有反駁,也沒有接話,繼續低著頭看他的螢幕。
方遠工作室那段時間在準備“畢業之後”第八期的內容。周小雨的選題越來越偏日常,採訪了一個做自由翻譯的女生,沒有講怎麼成功,講的是怎麼一個人在出租屋裡待了一整年不出門。那期剪出來之後方遠說這期可能不會爆,但會留在一些人心裡很久。周小雨說那就夠了,不是每一期都要爆的,有些內容只需要被一小部分人記住,讓它在那裡就好了。
林婉那段時間也看到過那條關於“畢業之後”的推送。她在通勤的地鐵上點開看了幾分鐘,鏡頭裡那個翻譯講到自己有段時間一個月只接了五百塊錢的活,靠泡麵撐過去的,林婉看著那段畫面突然想起自己剛畢業那會兒的樣子——走在陌生的辦公樓裡,坐地鐵上班,下班之後一個人回到那個二十幾平的小房間裡,窗簾拉上之後分不清白天還是晚上。她從前沒有認真想過那段日子是什麼形狀的,現在回想起來腦子裡剩下的只有那些模糊的片段,像一張張照片被水泡過之後晾乾留下的輪廓,細節都模糊了,只剩光影的形狀還依稀可辨。地鐵到站了她關掉手機,把散亂的思緒也一併收了回去,站起來走出車廂,匯入站臺的人群裡繼續往前走。
葉道週末的時候給蘇棠發了一條訊息。沒有鋪墊,首接問了一句:“你接下來還去參加別的比賽嗎?”蘇棠看到的時候正在琴房裡喝水,她把杯子放下,打了一行字:“劉老師說先休息一段時間,不著急。”葉道說:“那你可以來上海了。”蘇棠看到這幾個字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她看著螢幕上那句沒有多餘修飾的話,他說的不是“你想不想來”,也不是“你什麼時候來”,他說的是“那你可以來上海了”。像是她己經擁有了來或者不來的權利,而他只是在陳述一個完全成立的可能性。
她放下手機沒有立刻回。窗外銀杏樹的枝丫上己經冒出了一些細小的芽苞,很淺的綠,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在灰褐色的樹皮表面上幾乎看不出顏色差異,只有湊近了才能看到那些鼓起來的微小顆粒,像是有東西要從裡面頂出來。她看了好一會兒那些芽苞,然後拿起手機打了兩個字:“可以啊。”發出去之後她沒有盯著螢幕等回覆,把手機放進口袋裡,回到琴凳上繼續練琴。琴鍵比漢諾威那臺輕,但她己經在慢慢習慣了。手指落下去的時候聲音散開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不是琴的問題,是她自己在變慢。那幾首熟悉的曲子在她的手指下面重新鋪展開來,音符一個接一個地走出來,像走在一條剛下過雨的路上,腳下的泥土是軟的,每一步都留下痕跡,不一定看得見,但走過的路不會消失,如果你回頭去找,它還在那裡,只是變成了你腳下的另一層顏色。她彈完一首之後停了一下,窗外的風吹進來把譜子翻了一頁,她伸手壓住,繼續彈下一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