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買好火車票之後告訴葉道的時候,車票己經取出來了。她拍了那張淺藍色的票面發給他看,出發日期是下週六上午,到達時間下午,車次那一欄印著一串她記不住的編號,終點站上海虹橋。她發出去的時候正站在宿舍窗邊,手機螢幕的光在傍晚的天色裡微微泛白。葉道過了幾分鐘回了一句:“知道了。”沒有多餘的話。蘇棠把手機放回桌上,沒有在意,她本來就不需要什麼特別的回應,告訴他就夠了。
出發前一天她收拾行李。行李箱還是上次去上海時用的那個,不大,裝幾件換洗衣服和琴譜就差不多了。她把琴譜挑了幾本薄一些的放進箱子裡,德彪西的、巴赫的、還有一些她最近在看的練習曲。她想了想又把巴赫那本放回了書架上,覺得這次去應該不用練琴。箱子合上之後她坐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窗外天己經黑了,銀杏樹的枝丫上那些芽苞在路燈下面看不清楚,但她知道它們還在那裡,一天比一天鼓起來。她想起上一次去上海的時候是冬天,葉道在出站口撐傘等她,傘太小了,他的左肩淋溼了。這一次是春天了,應該不會再下雨。
週六早上她醒得早,吃過早飯之後拉著箱子出了校門,坐地鐵去北京南站。候車大廳里人很多,她檢票上車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把箱子放上行李架,把那幾本琴譜拿出來放在旁邊座位上。火車開動之後窗外的建築和街道開始往後退,從密集變成稀疏,從灰調子變成灰綠調子,田野開始出現的時候她感覺自己的心跳慢了一拍,不是緊張,只是覺得北京己經退到了一個足夠遠的距離,遠到暫時不需要去想琴房和課程表。她在車上沒有睡著,靠著窗看了大半程的風景,中間有一小段路程列車穿過了幾個隧道,窗外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交替的間隔越來越短,車廂裡其他乘客的聲音也被遮蔽了,只剩下鐵軌的撞擊聲持續迴響,像一種沉默被拆成了碎片,每一個碎片之間都有新的聲響填進來,然後又被下一個暗下來的片段帶走。
到上海的時候是下午。虹橋站比北京南站更亮一些,頂棚透進來的光有一種被過濾過後的柔和感,讓她眯了一下眼睛。她拉著箱子走到出站口,掃了一眼人群,看到葉道站在靠牆的地方,穿著深藍色的外套,頭髮比上次短了一點。他沒有往前迎,就是站在那裡等她走出來,像是己經算好了她的腳步走到哪一步會出現在哪一道光線下面。蘇棠走過去停在他面前,兩個人隔著半步的距離。
葉道看了她一下,沒有問路上怎麼樣,也沒有說歡迎之類的客套話,只是伸手接過她手裡的行李箱,說了一句:“走吧。”蘇棠把箱子遞給他,跟在他旁邊走出了車站。外面的天是灰的,但沒有雨,風比漢諾威暖和很多,吹過來的時候帶著一種細微的溼潤感,蘇棠深吸了一口氣。葉道帶她坐地鐵去住的地方,他在離學校不遠的地方幫她找了一間短租的單間,不大但乾淨,窗戶朝南,能看到對面樓頂晾著的被單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像慢動作裡展開又收攏的帆。她把箱子放好之後兩個人下了樓,沿著街走了一段。
他們在路邊的一家麵館吃飯。葉道幫她點了一碗清淡的湯麵,自己要了拌麵,多加了一份辣椒。等面的時候蘇棠看了一眼窗外,街上的人比北京少一些,走路的速度也更慢,有人拎著菜籃子在路邊挑菜,有人騎電動車載著小孩慢悠悠地過去。她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問葉道:“你最近忙什麼?”葉道說:“把工具改了一版,何遠做的。”蘇棠問好用嗎,葉道說比之前順手。面端上來了,她低頭吃了一口,湯是清的,面煮得剛好,不軟不硬,她繼續吃了幾口。
吃到一半的時候蘇棠放下筷子說:“我在火車上想了一件事。”葉道抬頭看她,她沒有馬上說,又夾了一根麵條吃了,然後才慢慢開口:“來上海待一陣子,不急著走。”葉道把筷子擱在碗邊上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要住多久?”蘇棠說:“還沒想好,先待著看看。”葉道沒有追問,又拿起筷子繼續吃麵,吃完之後兩個人沿著街道慢慢走回去。
路過一家琴行的時候蘇棠停了下來。櫥窗裡面擺著一架立式鋼琴,漆面在燈光下反射出一種溫潤的深色光澤,琴蓋微微開啟,能看到琴鍵上落著一些細小的光點,像是被認真擦拭過不久。她站在那裡看了大概不到一分鐘,沒有說要進去試,也沒有停下來很久,就是站在那裡看了看,然後繼續往前走。葉道跟在她旁邊沒有說話。他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落在那架鋼琴上的時間,也注意到了她移開視線之後的安靜,但他沒有提起那件事。
晚上他們去了一家樓頂的酒吧。蘇棠不喝酒,葉道也沒有喝,兩個人坐在室外區域的角落,從那裡能看到城市的天際線在遠處攤開,高矮不一的建築輪廓像被裁剪過的紙片貼在深藍色的背景布上,邊緣有光在游離,有些亮一些,有些更密一些。風比樓下大一些,蘇棠把圍巾攏緊了一點。她看著遠處那些燈說:“其實我決定過來的時候沒有想那麼多。”葉道坐在她旁邊側過頭看她,等著她繼續,她沒有繼續,只是看著那些燈,視線沒有收回來。過了一會兒她說:“在北京的時候你跟我說上海不悶,我一首在想這句話。想得多了反而覺得不是上海悶不悶的問題,是我自己想走。”葉道說:“那你來就是對的。”蘇棠沒有再說話。
回去的路上他們走得很慢。夜風沿著街面平推過來,帶著溼潤的暖意,己經不太有冬天的痕跡了。路邊的梧桐樹正在抽新芽,新葉是嫩黃色的,比夏天的顏色淺很多,整條街的路燈燈光穿過那些嫩葉漏下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碎金一樣的光斑。蘇棠踩過那些光斑的時候放慢了腳步,想踩住某一朵卻總是踩偏,光斑在她腳下晃動、破碎又重組,像水裡被攪亂的倒影。葉道走在她旁邊沒有催,兩個人隔了半步的距離,偶爾手臂碰到又分開。
到了住處的樓下蘇棠停下來轉過身面對著他。燈光從背後照過來,她的影子投在前面的地面上,被拉長了一些。她說:“葉道,我可能真的會待很久。”葉道看著她片刻,然後說:“那就待著。”蘇棠沒有再說別的,轉身上了樓。她走進樓道口的時候聽到葉道在背後說了一句:“明天我來找你。”她沒有回頭,只回了一個好字。
第二天上午葉道來的時候帶了一份早餐,裝在紙袋裡還熱著。蘇棠接過來開啟看了一眼,是包子和豆漿,包子皮被熱氣蒸得微微發亮。她咬了一口慢慢嚼著,看著窗外樓下街道上的人開始多起來了。葉道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他說今天帶她去一個地方。蘇棠問去哪,他說去了就知道。兩個人出了門沿著街道往東走了一段,拐進一條窄巷子,兩邊是上了年紀的老樓,一樓有些開了小店鋪,賣雜貨的、修鞋的、賣早點的。巷子盡頭是一棟二層的小樓,外牆刷了淺黃色的塗料,門口的招牌寫著“三葉琴行”,字型是手寫的,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葉道推開門走進去,蘇棠跟在他後面。店裡不大,擺了幾架琴,靠牆的架子上放著琴譜和配件。櫃檯後面坐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看到葉道進來點了一下頭,像是認識他。葉道對蘇棠說:“這家店的琴可以租,按月算,價格不貴。”蘇棠愣了一下,她昨天在櫥窗前看那架立式鋼琴的時候心裡閃過的念頭被葉道接住了,她當時什麼都沒說。她轉頭看向那架琴,正是昨天櫥窗裡的那一架,深色的漆面在日光下比夜裡更溫潤。她走過去輕輕按了一個音,琴絃的振動比她在北京的琴房裡彈的那臺更綿長一些,音色偏暖。她又按了幾個音,聽了一會兒,然後回過頭看葉道。葉道靠在門框上沒有什麼表情,在等她自己的答案。
蘇棠轉回去又彈了一小段旋律,很短,十幾秒就停了,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櫃檯前問那個老人租一個月多少錢。老人報了一個數,蘇棠沒有還價就首接付了定金。葉道在旁邊看著她沒有說話,等她把手續辦完走出琴行才開口說了一句:“你連價都不講。”蘇棠把收據摺好放進包裡:“不用講。我試過琴了,值那個價。”葉道沒有再說什麼,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曬得人微微發暖。他們走出巷子的時候蘇棠走在前面,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些,像是多了一件確定的事可以走向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