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手寫譜子蘇棠後來還是拿出來了。不是刻意找的，是有天早上她翻開德彪西傳記找一段關於和聲的筆記，譜子從書頁間滑出來，落在桌面上。她拿起來看了一會兒，上面的墨跡己經有些褪色了，但旋律還是能辨認出來。她把那張紙單獨夾進了一本空白的筆記本里，合上放在書桌一角，和那捲空白磁帶並排放著。錄音帶她一首沒有用過，方遠送來的那盒磁帶擱在桌上，塑膠殼的邊角己經開始落灰了。
琴行二樓多了一盞燈。是老闆某天下午掛上去的，不大，圓形的白色燈罩，電線從天花板垂下來，開關在門口。蘇棠第二天上樓的時候發現了這盞燈，伸手拉了一下開關繩，燈亮了，光暈覆蓋了整張譜架。窗外的天陰的時候，這盞燈補足了光線，譜面上的字不用湊近了也能看清楚。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試著彈了一段，發現光照的角度比之前舒服很多，之前窗外的光線總是從側面打過來，譜架上有陰影，現在陰影沒有了，光均勻地鋪在紙面上，每一個音符都清晰分明，沒有厚此薄彼。
葉道那幾天沒有來琴行。方遠工作室接了一個緊急的專案，要趕在月底交付，所有人都在連軸轉。葉道幫忙整理資料，連續兩天熬到凌晨兩三點。第三天傍晚他發了一條訊息給蘇棠，說這幾天忙完了，明天上午去琴行。蘇棠看到訊息的時候正在彈那首無名練習曲的結尾部分，她停下來回了一個字：“好。”然後繼續彈完剩下的幾小節。那首曲子她己經練熟了，不需要看譜子也能走完，但她還是把譜子翻開擺在譜架上，像多了一個參照點。
第二天葉道來的時候帶了兩個包子一杯豆漿，放在琴行門口的櫃檯上。蘇棠正在彈巴赫，看到那袋東西之後沒有停下來，繼續彈完了一整首才走到櫃檯邊。包子還是熱的，她用紙巾墊著拿了一個咬了一口，餡是香菇青菜的。豆漿的杯壁上凝了一層水珠，她喝了一口，溫度剛好，不燙嘴。她站在櫃檯邊吃完包子喝完豆漿，把包裝紙和杯子疊好扔進垃圾桶，然後回到琴凳上，把那首巴赫又過了一遍。
葉道靠著牆看手機，看完之後把手機收回口袋，從琴行角落的架子上抽了一本琴譜翻了翻，又放回原處。他走到蘇棠旁邊的時候她正在彈那首無名練習曲。他站在琴凳側面聽了一段，在她停下來翻頁的間隙問了一句：“這首也是舊譜子裡翻出來的？”蘇棠說是，翻到的時候沒有封面，不知道是誰寫的。葉道沒有再問，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往旁邊挪了半步，讓光落在牆面上。
何遠在工作室裡完成了工具的新一輪更新。這次增加的篩選維度更多了，使用者可以在院校選擇工具裡設定更多的條件，比如學校所在地、學制長短、學費區間。他在後臺測試了幾遍，確認沒有報錯，然後上線。上線之後的第一天訪問量比之前略高了一些，他沒有特別在意，繼續做下一項工作，在備忘錄裡寫下待辦事項，用不同顏色的筆區分優先順序，排在最前面的那條用紅筆圈了兩圈。
方遠工作室的緊急專案在預定的時間節點前一天交付了，客戶驗收之後沒有要求修改，首接付了尾款。方遠在群裡發了一個紅包，說這是專案獎金。周小雨搶了二十多塊，趙同學搶了十幾塊，何遠沒有搶。方遠說你手速太慢了，何遠說我在寫程式碼沒看手機。葉道也沒有搶，方遠私信他，你怎麼不搶，葉道說方遠你發紅包的時候我正在騎車沒有看手機。方遠說那你的那一份我留著了，下次吃飯我請。
蘇棠在琴行二樓整理譜架的時候發現那本夾了手寫譜子的筆記本被動過。位置挪了一點，從桌角靠窗的位置移到了靠牆的位置。她不確定是不是自己放的，但她的習慣是把筆記本放在桌角靠窗的位置，這樣光線好的時候可以首接看。挪了位置說明有人動過。她問了琴行老闆，老闆說昨天下午鎖門之前有一個人在二樓待了一會兒，不是葉道，是一個不認識的年輕女人，說是附近學校的老師，想看看琴行環境。蘇棠開啟筆記本看了一眼，那張手寫譜子還在，夾在原處。她把筆記本放回窗臺邊的位置。
林婉有一天下午路過琴行附近，公交車堵在路上，她在窗邊朝外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那家琴行的招牌。她記下了那個位置，沒有下車。公交車繼續往前開，琴行退出了她的視線，被行道樹和路燈杆一層層遮住，最後完全看不見了。
方遠的工作室發了一期新的“畢業之後”，片頭用的就是蘇棠那首貝多芬錄音的前十幾秒。剪輯的時候周小雨特意把那一段保留了原樣沒有加任何音效，鋼琴聲首接接進畫面，乾淨利落。評論區有人問片頭曲是什麼，周小雨回覆說是一個朋友彈的貝多芬。那條回覆的點贊很快超過了其他所有評論，彈幕也有人開始刷同一條問題。周小雨截圖發給方遠，方遠轉發給了葉道，葉道看了之後把手機放下，沒有轉發給蘇棠。
晚上蘇棠回到住處的時候翻了一下手機，看到葉道發來的一條訊息：“你彈的貝多芬放在方遠那邊的片頭了，有人問是什麼曲子。”蘇棠看了兩遍，回了一句：“那下次換一首德彪西。”葉道回了一個字：“好。”窗外有風灌進陽臺吹動晾衣架上的衣架碰撞發出細碎的金屬聲。蘇棠站起來走到窗邊把陽臺的門關緊了，金屬聲停了。她回到床邊坐下來，手機螢幕還亮著，她看了幾秒鐘，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那兩本書並排放著，中間夾著一個筆記本的邊角，紙張微微翹起，在燈光下泛著淺黃色的反光，邊緣有一些被手指反覆翻卷過的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