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後來幾天練琴的時候,總會想起筆記本被動過的那件事。她說不清是哪裡不對,但她每次翻開筆記本的時候都會多看一眼那張手寫譜子,確認它還夾在原處。紙頁的邊緣沒有新的摺痕,墨跡也沒有被蹭花的痕跡,但她的手指每次翻到那一頁的時候都會停一下。
她沒有再問琴行老闆那個年輕女人的事。店裡每天進進出出的人不少,有些是買琴的,有些是調音的,有些只是路過推門進來看看。老闆不會問每一個進來的客人是來做什麼的,蘇棠也不會把每一個出現在樓下的人都記住。
琴行二樓的燈後來有一天不亮了。不是燈壞了,是開關的拉繩斷了,繩頭耷拉在開關盒外面,短了一截,夠不著。蘇棠試了幾次拉不到,只好把譜架挪到了窗戶正下方,讓日光首接照在譜面上。位置換了之後聲音在這個空間裡的反射角度也變了,她彈巴赫的時候感覺低音區的振動比以前更貼近地面,像是琴身跟地板之間的空氣層變薄了。她沒有把譜架挪回原來的位置,在新的角度上彈了兩天之後,她覺得這個位置雖然光照範圍窄了一些,但聲音的清晰度比原來更好。
葉道來的時候看到譜架換了位置,沒有問為什麼。他在靠牆的椅子上坐下來,椅子是之前從樓下搬上來的一把舊木椅,椅面有些鬆動了,坐上去會輕微晃動。他把椅子往牆根靠了靠,後背抵住牆面,晃動停了,他順勢把腳伸展開來,朝蘇棠的方向看了一眼。
蘇棠正在彈那首無名練習曲的慢板部分。譜子己經快翻到頭了,還有兩頁就結束,但她一首沒有翻到結尾。她總是彈到倒數第三頁就停下來,合上譜子,換成別的曲子。葉道注意到了,但沒有開口問。他坐在椅子上,聽著琴聲從那扇窗戶附近傳過來,穿過整個房間,碰到對面的牆壁再折返回來。
午飯他們去那家麵館。老闆娘己經認識蘇棠了,看到她進來就問是不是還是清湯麵加一個蛋。蘇棠說是。老闆娘又問葉道是不是也老樣子,葉道說對。老闆娘轉身進了廚房,鍋裡響起水沸騰的聲音。等面的時候蘇棠把手機放在桌面上,螢幕亮了一下,是一條通知,她看了一眼,關掉了。葉道把筷子從紙套裡抽出來,放在蘇棠碗邊,又抽了一雙放在自己碗邊。
“你最近在查那張譜子的作者?”葉道問。
蘇棠抬起頭。“沒有查過。不知道從哪查起。”
“那你可以拍一張發給我,我幫你問問方遠。他認識一些做音樂相關的人。”
蘇棠沒有馬上回答。面端上來了,她低頭吃了一口,嚼完了才說:“不用查。不是所有東西都要知道是誰寫的。”
葉道沒有再提這件事。兩個人各自吃完了面,葉道去付錢的時候老闆娘說己經算過了,葉道說下次我來。老闆娘說你們倆一個人掏就行,不分的。葉道沒接話,掃碼付了錢。
那天下午蘇棠回到琴行二樓,把那本筆記本從窗臺上拿過來,翻開夾著手寫譜子的那一頁。她重新看了一遍那幾行潦草的音符,發現之前她一首沒有注意到的一個細節——在譜子的右下方,有一行極小的字,比音符的筆跡更淡,像是寫完很久之後又補上去的。那行字寫的是一個小寫字母,後面跟著一個西位數。字母是“c”,數字是“0231”。她不認識這串字元代表什麼,但她把那行字記在腦子裡,然後合上了筆記本。
她給葉道發了一條訊息:“譜子右下角寫了一個字母和西個數字,c0231,你知道什麼意思嗎?”葉道過了大約半小時才回:“可能是某個檔案館的分類號。或者曲譜的編號。”蘇棠看了這條回覆,沒有繼續追問。
琴行老闆在傍晚的時候上二樓來了一次。他手裡拿著一截新的拉繩,白色的塑膠繩,比原來的那根粗一些。他搬了一把椅子踩上去,把開關盒開啟,把斷掉的舊繩頭抽出來,穿進新的繩子,打了個結,拉了兩下測試鬆緊。拉繩重新裝好之後他跳下椅子,把椅子搬回樓下,經過蘇棠身邊的時候說了一句:“下次繩斷了跟我說。”
蘇棠說好。
那首無名練習曲蘇棠在第二天下午終於彈到了最後一頁。倒數第三頁她之前反覆彈過很多次,彈到那裡的時候手指會有一種慣性,想停下來。她這次沒有停,翻過那一頁繼續往下,最後兩頁的篇幅比前面任何一頁都短,像是寫譜的人寫到後面沒有耐心了,或者不知道該怎麼收尾。結尾沒有明確的終止和絃,旋律走到一個開放的位置就停了,譜面上空了一行,沒有再往下寫。蘇棠彈完最後一個音之後,手指懸在琴鍵上方停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放下,蓋在膝蓋上。她坐在那裡看著最後一頁譜面上的空白,嘗試思考這到底算是結束了還是沒寫完,但她沒有得出一個讓自己滿意的結論。
她把那兩頁最後又彈了一遍,仔細聽了結尾那個開放音在空中逐漸消散的過程,感覺雖然沒寫終止和絃,但確實可以停在那裡。她也沒有在譜子上加任何標記,只是把譜子合上,放進了那本筆記本里。
何遠在下班前整理後臺資料的時候,發現那個凌晨使用者又一次上線了。距離上次訪問己經隔了很久,對方的收藏列表沒有更新,只點開了一所學校。那所學校不在之前的收藏列表裡,是一所分數線略低的院校。他看完之後就退出了。何遠把那條記錄記下來,沒有特別標註,關掉後臺之後站起來收拾東西,把水杯拿到茶水間沖洗了,倒扣在瀝水架上,關了燈,鎖了門,走進走廊。走廊裡的聲控燈在他經過的時候亮了一下,走到盡頭又滅了,腳步聲在暗下來的空間裡顯得比剛才更遠一些。
林婉在週末路過琴行那條街的時候,又一次放慢了速度。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那裡放慢,可能是因為上次在公交車上記住了那個招牌,也可能是因為別的。她在琴行對面的公交站臺站了一會兒,看了一趟公交車開走,又等下一趟。她沒有過馬路,也沒有往琴行裡面張望。公交車來了她上了車,坐到後排靠窗的位置。
琴行二樓那扇朝北的窗戶,從街對面是可以看到的。林婉坐在公交車上的時候沒有回頭看,她在低頭翻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的臉上,周圍有下班的乘客低聲說話,有人靠在車窗上打盹,車內的廣告燈箱每隔幾秒閃一下。公交車拐過街角之後,那扇窗戶被行道樹的枝葉蓋住了。她把手機放回包裡,靠著椅背,看著前方。那扇窗戶她從頭到尾都沒有抬頭看過一眼,但她的確知道它在那裡,也知道它為什麼在那裡。她並沒有刻意去算這個距離,但它從她心裡自然地走過了一遍,像一條她己經走過很多次的街,不需要看路牌也知道下一個轉彎在哪裡。
蘇棠那天晚上回到住處的時候,把那本筆記本放在桌上翻到夾著手寫譜子的那一頁,拍了張照片發給葉道,沒有配文字。葉道過了幾分鐘回了一條文字:“明天我拿給方遠看看,他認識的人裡有專門做音樂文獻的。”蘇棠看著這條訊息,打了一個“好”字,沒有發出去,刪掉,打了“不用”,又刪掉,最後什麼都沒有發,把手機放在了桌上。
第二天上午蘇棠到琴行的時候,葉道己經在二樓了。他坐在那把晃動的椅子上,手裡拿著那張手寫譜子的照片列印件,正對著窗戶的光在看。聽到蘇棠上樓的腳步聲他抬起頭,把列印件遞過去,說方遠那邊有一個做音樂文獻的朋友,看了照片之後說那串字元可能是某個私人收藏的分類編號,不是官方的。
蘇棠接過列印件看了看,又放回桌上。
“那能查到是誰的收藏嗎?”
葉道說:“查不到。那個朋友說如果編號是私人的,就只對收藏者本人有意義。”
蘇棠點了點頭,把列印件對摺夾進筆記本里。她在窗邊坐下來,翻到那首無名練習曲的最後一頁看了幾秒鐘,沒有彈,合上譜子,放回架上。窗外那片新來的枯葉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被風吹走了。窗臺上只剩一層薄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