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那天早上到琴行的時候，把那盤空白磁帶裝進了包裡。磁帶盒在包裡待了一路，被書和鑰匙硌出一小道劃痕。她拿出來放在琴蓋上，開啟琴蓋的時候手碰了一下磁帶盒的邊緣，塑膠殼的觸感涼而光滑。她沒有馬上拆開包裝，把磁帶盒擱在譜架旁邊，坐下來先彈了半小時熱身。音階、琶音、巴赫的賦格，手指按順序走了一遍，然後她停下來，拿起那盒磁帶，撕開了封口的透明膠條。塑膠殼開啟時發出一聲脆響，磁帶的邊緣卷著深色的帶芯，兩側的輪軸一白一黑。
她把磁帶放進琴行櫃檯下面那臺小錄音機裡。錄音機是老闆的，平時放在櫃檯內側的架子上落灰，個頭不大，深灰色的塑膠外殼，側面有幾個按鍵，播放、暫停、停止、錄音，按鍵己經磨得發亮了。蘇棠插上電源，按了一下錄音鍵試了試，機器發出輕微的電流聲，卷帶輪開始轉動，她對著機器說了一句話，倒回去播放，聲音從喇叭裡傳出來，帶著一點底噪。她把磁帶倒回起始位置，端著錄音機上了二樓，放在窗臺上。
她先錄了一遍那首無名練習曲。從頭到尾彈完，沒有停下來，也沒有重來。最後一個開放音彈完之後她等了幾秒才按下停止鍵，然後倒帶，播放。錄音機的喇叭小，音質也不是很好，低音區有些渾濁，高音區略薄，但旋律的輪廓是完整的。她聽了一遍，沒有特別滿意也沒有特別不滿意，把磁帶倒回起始位置，又錄了一遍。這一次她彈得比第一次慢了一些，在那些她覺得應該慢的地方多留了一點空隙。錄完之後她再次播放，坐在琴凳上聽著自己的聲音從窗臺上那個小喇叭裡傳出來。聽的過程中她沒有調整，聽完之後她站起來，重新按下了錄音鍵。
第三遍錄完之後她靠在椅背上，沒有馬上倒帶播放。窗外的雲移過來遮住了太陽，房間裡的光線暗了一些。她把錄音機端起來放在膝蓋上，手指搭在播放鍵上停了一下，然後按下去了。這次她聽的時候閉上了眼睛。
葉道來的時候她正坐在窗臺上，手裡握著那盤磁帶。磁帶盒的邊角己經被她的手指焐溫了。錄音機放在窗臺上，己經關掉了電源。葉道走到窗臺邊，看了一眼磁帶盒沒有說話。蘇棠把磁帶遞給他，說：“錄了兩遍，第一遍和第二遍，開頭都能聽到一段電流聲。第三遍沒有底噪了，不知道是錄的時候機器變安靜了，還是我耳朵習慣了。”
葉道接過磁帶翻到背面看了看，上面沒有貼標籤。他問：“你準備留哪一遍？”蘇棠想了想，說：“第三遍。”
葉道把磁帶放回窗臺上沒有還給蘇棠，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對面的樓頂。傍晚的天光在玻璃上反出一道窄窄的長條形的光，從窗臺一端鋪到另一端。他問了一句：“這盤磁帶能給我嗎？”
蘇棠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沒有解釋為什麼想要。她也沒有問為什麼，只說你拿去吧。她把磁帶盒往前推了一下。葉道拿起來放進外套口袋裡，口袋鼓起來一小塊，形狀是方形的，邊緣貼著外套的布料。
下樓的時候葉道走在前面，蘇棠跟在後面。經過一樓店面的時候老闆正在擦琴鍵，他抬頭看了一眼葉道鼓起來的口袋，然後低下去繼續擦。葉道推開店門，門上的風鈴響了一聲，蘇棠停在樓梯口沒有跟出去。
她回到二樓坐下，琴凳上還留著她剛才的溫度。窗臺上的錄音機電源線己經拔掉了，插頭擱在窗沿邊沿。那本夾著手寫譜子的筆記本攤開在桌面上，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翻了一頁，她伸手壓住紙面，指尖落在“c0231”那行小字的旁邊。她把筆記本合上，放回窗臺上原來的位置。
晚飯是葉道來叫她的。他站在琴行門口沒有進來，隔著玻璃門朝裡面看了一眼，蘇棠正從二樓往下走。兩個人沿著街道走了一段，葉道從口袋裡拿出那盤磁帶看了看，又放回去，說方遠工作室那邊有一臺不錯的翻錄裝置，可以把磁帶的錄音轉成數字檔案。蘇棠說轉成數字檔案之後呢，葉道說可以留著對比，也可以發給別人聽。蘇棠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吃飯的時候蘇棠問葉道，方遠那邊有沒有查過那個編號的後續。葉道說沒有，因為方遠的朋友表示如果編號是私人的，外人查不到任何資訊。蘇棠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完了說：“那就不查了。”葉道從她面前那盤菜裡夾了一筷子放到自己碗裡，然後放下筷子看著她說：“不查了你打算怎麼辦？”蘇棠說：“留著。不一定什麼事都要有一個答案。”
何遠那天下班之後沒有馬上走，他在工位上坐了一會兒，把那個凌晨使用者最近的一次訪問記錄又翻出來看了看。對方這次只停留了不到三分鐘，看了一所分數線偏低的學校。何遠看著那所學校三年來的錄取資料，發現今年的人數比去年少了幾個名額。他把那條資訊單獨標了出來，沒有發出去，存進那個早就存在的資料夾裡，然後關了電腦站起來。走廊裡的燈在他走出去之後自動熄滅了。
林婉加完班回家的時候路過一家音像店，櫥窗裡擺著一排黑膠唱片和幾盒老式磁帶。她停下來看了看，沒有進去。玻璃反光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影子，站在路燈下面，身後是空蕩蕩的人行道。她看了一會兒那片玻璃，繼續往前走。那家音像店的招牌是深紅色的，字型是手寫風格的，旁邊貼著一張海報，上面印著一位她認不出來的樂手，頭髮蓬鬆，低頭抱著吉他，看不清臉，只能看到琴絃在他手指下被拉緊的弧度。
蘇棠在葉道走了之後回到住處。房間裡的燈亮著，桌上那本筆記本還翻在夾著手寫譜子的那一頁。她沒有合上它，坐在床邊看了一會兒紙上那行褪色的小字。字母“c”寫得比數字部分更用力，筆跡的起筆處有一個小鉤，像是寫字的人本來準備寫另外的什麼字母但中途改了主意。她盯著那個小鉤看了幾秒，然後站起來，把筆記本合上，放回原處。她從抽屜裡翻出一支鉛筆，把“c0231”抄在一張新的白紙上，字寫得比原跡大一些，然後夾進筆記本的另一頁。
窗外樓下有車經過，車燈光從窗簾縫隙掃過去又消失。她把那支鉛筆放回抽屜裡，關了燈躺下。黑暗中筆記本的輪廓在書桌上端端正正的，像一個隨時能被翻開的頁碼，不需要被記住，因為它就在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