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在讀完那本淺灰色筆記本之後,把兩本筆記本一起拿到了樓下,放在琴行一樓櫃檯旁邊的架子上。那個架子不高,離地面大約一米,上面放著幾本舊琴譜和一沓空白五線譜紙。她清理出靠左的一段空間,把深藍色筆記本和淺灰色筆記本並排立好,書脊朝外,像兩本普通的舊書那樣擺放著,沒有更多的說明或標籤。老闆從櫃檯後面探出半個身子看了看那兩本筆記本,什麼也沒問,又坐了回去。
那段時間蘇棠開始重新彈深藍色筆記本里的曲子。不是按照順序,而是憑記憶挑,想到哪首就彈哪首。她發現有些曲子在她彈過一遍之後仍然留在她的手指裡,不用翻譜子也能走完。有些曲子她記得旋律但不記得指法,手指在琴鍵上試探著找路,偶爾會停下來想一想下一個音的位置。窗臺旁邊的舊譜架還放在原來的位置,上面偶爾會擱一本翻開的練習曲。那些從筆記本里學來的旋律,她不再需要每一條都看譜,有些己經融進了她的日常練習裡。
天氣入冬之後,琴行二樓比樓下涼一些。蘇棠從住處帶了一隻舊的熱水袋,灌滿熱水放在琴凳旁邊,彈琴的間隙把手放上去暖一下。窗戶關得比之前嚴實了,風穿過窗縫的聲音從細細的嘶鳴變成了更低的嗚嗚聲,偶爾在某個風速點會完全消失,像是被卡住了一下才重新出來。有一次她練琴的時候聽到樓下有人在彈琴,不是老闆,是陌生的聲音,彈的是一首流行歌曲的簡單伴奏,連續彈了幾遍同樣的和絃走向,像是在練某首曲子的伴奏部分。那琴聲穿透天花板上來的方式跟老闆調音時完全不同,更重一些,拍子也更穩,像是己經練過很多次了。她聽了一會兒沒有停下自己的手,繼續彈。
有一天她彈完一首曲子之後,樓下那陣琴聲也停了。她坐在琴凳上把手放在熱水袋上暖了暖,聽到有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上來,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上走。她抬起頭看到一個短頭髮的年輕女人站在樓梯口。她穿了一件黑色外套,圍了一條灰藍色的圍巾,手裡沒有拿琴譜,看起來很自然地站在那裡,像是己經決定要上來。她看到蘇棠坐在琴凳上,沒有往裡面走,就站在樓梯口的位置,說了一句:“剛才那首曲子是老師寫的嗎。”蘇棠說是。那個年輕女人站在樓梯口沒有往前走,也沒有退回去。她說自己以前在師範學校讀過書,沒有上過方老師的課,但聽說過她,說她在學校待了很多年,教琴,不跟人走得太近。她搬走之後學校裡還有人提起過她,說她在寫曲子,也不知道有沒有寫完。那個女人來琴行是買琴譜的,她指了指樓下老闆正在整理的一摞譜子,說她來的時候剛好看到那本深藍色的筆記本放在架子上,封面邊角有磨白的痕跡。她沒有翻開看,但她認出了那本筆記本的封皮,因為以前在學校裡見過方老師把它帶在身邊。蘇棠坐在琴凳上,把手從熱水袋上拿開,說了一句,是她的筆記本,所有的曲子都在裡面。那個年輕女人點了點頭,然後說那我下次再來聽。她轉身下樓去了,腳步聲在樓梯上由近到遠,然後被樓下的風鈴聲遮蓋了。
那之後蘇棠開始注意琴行一樓門口那扇門。來來往往的人很多,但她開始注意到一些細節,比如某個人走進來的時候會先看一眼櫃檯旁邊那兩本筆記本,然後又移開目光。她不確定那些人是真的在看筆記本,還是隻是隨便掃一眼,她也沒有問老闆。有一次她下樓倒水的時候看到那本深藍色筆記本被什麼人翻動過,原本並排擺放的兩本筆記本之間多了一道縫隙,像是有人抽出來翻了一下又放回去,位置沒有完全對齊。蘇棠把那本筆記本重新擺正,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
何遠在後臺發現那個凌晨使用者最後一段時間的訪問記錄。那個使用者最後一次訪問是一週前,之後再也沒有回來過。收藏列表己經空了。何遠在資料夾裡新建了一個文件,把這個時間點和狀態記錄下來,然後把資料夾重新整理了一遍,把舊的記錄歸檔到子資料夾裡。他關掉後臺之前又看了一眼那個使用者最後一次訪問時登入的IP地址。同一個城市,同一個區域。他把那行地址抄在了一張紙條上放進了抽屜裡,沒有告訴任何人。
蘇棠後來沒有再收到任何包裹或卡片,地址與收件人之間沒有再出現新的資訊。那兩本筆記本一首放在櫃檯旁邊的架子上,一深藍一淺灰,並列立著。琴行二樓的風鈴偶爾在風大的時候會響幾下,老闆修過之後的聲音變得比之前脆了一些,在天冷的日子和暖和的日子聽起來略有不同,像是在慢慢跟著季節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