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本筆記本在架子上放了一週左右之後，蘇棠在某個下午下樓倒水的時候發現淺灰色筆記本的位置又偏了。這次偏得不多，大概一個手指的寬度，像是有人抽出來翻過之後放回去的時候沒有完全對齊旁邊的深藍色那本。她走過去把它推回原位，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下，沒有翻開，然後端著水杯上了樓。
後來幾天她注意了一下那兩本筆記本的位置變化。不是每天都有變動，有時候連著兩三天完全沒動過，有時候她早上去看的時候會發現偏移了幾毫米。她不確定是不是老闆挪動的，還是顧客翻的，她也沒有去問。有一天她到琴行的時候看到淺灰色筆記本被人翻到了一半，開啟著，朝下的紙頁邊緣露出幾行鉛筆字，她走過去看了一眼，是方老師的字跡，寫的是一段關於窗外的描寫。她把那頁合上，放回原來的位置，沒有檢視是否有其他新增的痕跡。
又過了一週，她發現深藍色筆記本里夾了一張新的紙條。是一張普通的白紙，對摺了一次，夾在筆記本靠後的部分。她開啟紙條看到上面有一行鋼筆字，字跡工整，筆畫清晰：“我也在找人補完那首曲子，但我找不到那個結束。你補完了，那我能聽一遍嗎。”沒有署名，沒有日期。蘇棠把紙條拿在手裡看了一會兒，摺好放回原處，沒有在這件事上多做停留，合上筆記本放回架上。
當天下午她坐在二樓琴凳上，把那首補完結尾的曲子從頭到尾彈了一遍。彈完之後她坐在琴凳上沒有立刻站起來，等了一會兒才站起來。她下樓走到那兩本筆記本前面，把那張紙條從深藍色筆記本里抽出來，翻到空白的一面，用櫃檯上的筆在背面寫了一行字：“明天下午，我在二樓。”然後她把紙條摺好放回深藍色筆記本里，和之前的位置一致，沒有刻意讓它更顯眼。
第二天下午，蘇棠坐在二樓窗臺上，手裡拿著一本書但沒有翻。她聽到樓梯口有人上來的聲音，腳步聲不快不慢，在最後一個臺階處停了一下才走上來。站在樓梯口的是一箇中年女人，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頭髮在腦後紮了一個低馬尾，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她在樓梯口站了一下，沒有往裡走，輕聲問了一句：“你是那個補完曲子的人嗎。”蘇棠說是。那個女人站在樓梯口沒有移動位置，蘇棠從窗臺上站起來走到琴凳前坐下來，開啟琴蓋，把那首曲子從頭到尾彈了一遍，中間沒有停，沒有看譜子，結尾的那個音她在琴鍵上按完之後多停了一會兒，等餘震完全消失才鬆開手。她彈完的時候那首曲子的最後一個音己經在琴絃上消失了，房間裡的安靜持續了大約一兩秒，然後那個女人說了一句：“跟我想的一樣。”蘇棠坐在琴凳上沒有站起來，問了一句：“你也彈過這首曲子。”那個女人說是，在方老師還在世的時候看過一次手稿，當時她試彈了一遍，她說她一首記得那個結尾沒有寫完，但那時候她也沒想到該怎麼接。她站在樓梯口看著琴凳上的蘇棠，說她今天不繼續待了，她就是來聽一下那首曲子的結尾。她說完之後轉身下樓，腳步聲在樓梯上由近到遠，然後被樓下的風鈴聲蓋住了。
蘇棠坐在琴凳上，手還放在琴鍵上，沒有立刻收回來。窗臺上的光線己經偏西了。她把手從琴鍵上拿起來，合上琴蓋，站起來走到窗臺邊。桌上的水杯己經空了，她拿起來端到樓下，經過那兩本筆記本的時候停了一下。淺灰色筆記本旁邊的位置又偏了半指。她伸手把兩本筆記本對齊，然後端著水杯走進了走廊深處的陰影裡。她穿過走廊盡頭那扇門走到後巷的水池邊，擰開水龍頭，水流衝進杯底的聲音在這段時間裡格外清晰，帶著水花的跳動和輕微的沙沙聲，然後慢慢填滿了整隻杯子。她把水杯放在窗臺上晾涼，轉身走回琴行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