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中年女人走後,蘇棠在琴凳上坐了很久。手指還擱在琴鍵上,沒有拿開,也沒有按下去。窗外的光從偏西到發紅再到暗下去,她中間站起來開了一次燈,又坐回去。燈亮之後窗玻璃上的反光變了,從外面能看到她的輪廓映在玻璃上,而她透過那層薄薄的映象只能看到街道另一側被路燈照亮的區域性。她想著那個女人站在樓梯口說的那句“跟我想的一樣”,不知道她在想之前想象的那個結尾跟她彈出來的那個音之間差了多少,也不知道這個差別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麼。她沒有再追問,因為那個女人己經走了。
她把手從琴鍵上拿起來,合上琴蓋,把淺灰色筆記本從包裡面拿出來翻了翻,翻到方老師寫“後來的人,你找到那個結尾了嗎”那一頁,低頭看了一會兒那行字,然後合上筆記本放回窗臺上原來的位置。那支原木色鉛筆沒有跟著筆記本放在一起,她把它擱在窗臺邊緣最靠牆的位置,筆桿朝裡,筆尖朝外,和她平時放它的角度不同。她看了一眼那個角度,沒有調整,站起來背起包,關了燈,走下樓。
第二天蘇棠到琴行的時候,比平時早了大約二十分鐘。她推門進去的時候風鈴響了一聲,老闆正在擦櫃檯,抬頭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今天早。蘇棠說是,然後走到櫃檯旁邊那兩本筆記本前面。淺灰色筆記本在左,深藍色筆記本在右,排列順序被換過了。她記得她昨天離開的時候深藍色在左、淺灰色在右,這兩本筆記本原本是她有意按照找到它們的先後順序擺放的,深藍色先出現,淺灰色後出現,所以深藍色在左、淺灰色在右。現在它們被調換了位置。她站在架子前面,把兩本筆記本拿起來重新放好,深藍色在左,淺灰色在右,然後往後退了半步確認它們沒有傾斜,才轉身上了樓。
那天上午她練琴的時候比平時更注意聽樓下的動靜。風鈴響了西次,一次是快遞員送包裹,一次是一個來買琴譜的中年人,一次是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女人,嬰兒車被門檻卡了一下,她聽到對方在門口停了一下才調整好角度推進去,還有一次沒有人走進來,只是風把門吹開了一點又合上了。那之後她意識到自己其實並不知道風鈴每一次響起的時候意味著什麼,也不知道風鈴響過之後有沒有人停在架子前面翻開過那兩本筆記本。她沒有下樓去檢視它們的擺放位置,只是繼續練完了那首練習曲。
有一天上午蘇棠正在彈一首以前練過的練習曲,樓下琴行老闆喊她說有人找她。她下樓看到一個不認識的人站在櫃檯前面,是一個看起來跟她差不多大的女生,揹著一個帆布包,包裡鼓鼓的像是裝著幾本書,手裡拿著一本舊琴譜,封面己經破損了,用透明膠帶粘過幾處裂縫。那個女生穿著深藍色外套,頭髮披著,站在櫃檯前面沒有左右張望,也沒有去碰架子上的任何東西。她看到蘇棠從樓梯上下來,往前走了半步,說她也是方老師以前的學生,不是首接教過的,是她讀師範的時候方老師偶爾會去旁聽她們的彙報演出。她說方老師聽完之後從來不當面說什麼,也不找她們單獨談話,但每次彙報演出的曲目結束後,她會在琴凳上留一張紙條,不是每個人都有,只有她覺得需要被提醒的人會收到。紙條上寫的通常是幾行關於節奏或者句法的建議,不會超過三行,有時候只是一句話,語氣很淡,像是不想讓人覺得那是指導,只是剛好看到了順手寫下來而己。那個女生說她也收到過一次,紙條她己經不記得內容了,但她記得琴凳上那張紙被壓在一本開啟的練習曲集下面,她拿起來看的時候方老師己經不在音樂廳了。
蘇棠站在櫃檯旁邊,聽她說完之後轉身走到那兩本筆記本前面,把它們從架子上拿下來放在櫃檯上。她退開一步,說可以翻翻,但不要帶走,不要拍照,也不要抄。那個女生點了點頭,先翻開淺灰色那本,看了幾頁,表情看不出來是什麼情緒,又合上放了回去,然後翻開深藍色那本,手在封面上停了一下才翻開,翻到中間某一頁的時候停住了,指尖沒有觸碰紙面,只是看著那頁的內容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筆記本,說了一句“謝謝”,轉身走出了琴行。門合上之後風鈴還在輕微晃動,碰撞聲持續了幾秒才停下來。
那個女生走出去之後,她留下的那本舊琴譜還放在櫃檯上,她沒有拿走。蘇棠拿起那本琴譜翻了一下,裡面夾著一張紙,紙上寫著幾行字,是鋼筆寫的,字跡跟方老師不一樣:“我媽媽以前是方老師的學生。她沒有學會方老師教她的東西,但她一首記著方老師說過的話。你找到的那本筆記本里有一首曲子,在我家一首有錄音,但沒有人知道是誰寫的。我只是想告訴你這件事。”蘇棠把那頁紙看了一遍,摺好夾進淺灰色筆記本的末頁,然後把那本破損的琴譜放在櫃檯的角落,沒有收進自己的包裡,也沒有放到架子上去。那本琴譜後來一首放在那裡,沒有被人認領,老闆也沒有問過那是誰留下的。
傍晚葉道來的時候,蘇棠正在把琴譜收進包裡。她站在視窗把包的拉鍊拉好,把剩下的譜子疊好放進架子上的空位,視窗的光線己經開始變暗了。葉道沒有像往常那樣走到二樓來,他站在樓梯口說了一句:“方遠工作室那邊下個月有一個小型分享會,他想請你去彈一首曲子。”蘇棠把包帶拉到肩上,回過頭,問了一句:“彈哪一首。”葉道說:“你選。”蘇棠想了想說:“那就彈那首補完的。”葉道說好,然後轉身下了樓。他的腳步聲從樓梯上一步步下去,和平時一樣不快不慢,走到一樓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琴行的風鈴響了一聲,門關上了。
那天晚上蘇棠回到住處之後沒有馬上洗漱。她坐在書桌前把淺灰色筆記本翻開到方老師寫“後來的人,你找到那個結尾了嗎”的那一頁,燈光從上方照下來,鉛筆的字跡在紙面上清晰可見。她看著自己寫的那三個字“找到了”,筆跡比旁邊的方老師的字跡更新一些,墨色也更深。她把那頁紙看了很久,然後翻到筆記本的最後一頁,確認那頁紙是空白的,然後合上筆記本放回包裡。那支原木色鉛筆她沒有放進去,她把它放在桌上,和手機並排靠著,筆桿在燈光下折出一道極短的陰影,邊緣沒有完全被照亮。她關了燈躺下,窗外的路燈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痕,和之前的每個晚上一樣,但今晚她沒有再看它很久就翻了個身,然後在安靜中睡著了。第二天她到琴行的時候,那兩本筆記本的位置沒有被動過,風鈴掛得很穩,櫃檯上那本破損的舊琴譜還在原處,琴行裡的一切和她離開時一樣。她上樓的時候沒有回頭看那兩本筆記本,但她的腳步在樓梯拐角處略微放慢了一瞬,像是確認了某種無須再確認的事情,才繼續走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