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為方遠工作室的分享會準備了大約一週。她每天上午到琴行之後把其他譜子收起來,只彈那首補完的曲子。她不是從頭到尾一遍一遍地過,而是把那首曲子拆開,從開頭練到中間,從中間練到結尾,把幾個她覺得不夠順的銜接處單獨拿出來反覆走幾遍。她彈的時候偶爾會把那首曲子的譜子從深藍色筆記本里抽出來放在譜架上,翻到中間某頁之後就不再動它了。她不需要一首看著它彈,但她需要它在視線裡。
有一天她練完之後坐在窗臺上,把那首曲子的譜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沒有彈,只是看。她注意到在第二頁中段有一處音符的排列方式跟整首曲子的風格不太一樣,像是寫到這裡的時候方老師換了一種思路,走了一段更窄的路,然後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上。她之前彈的時候也注意到過那一處,但沒有多想,現在她重新看了一遍,確認那條更窄的路確實在整首曲子的結構裡佔據了不可替代的位置,如果它不見了,後面所有的音符都會失去方向感。
葉道在分享會前三天來了一次,站在樓梯口沒有進來,問了一句曲子準備好了沒有。蘇棠說準備好了。葉道說那你明天先來工作室試一下那架琴,看手感合不合適。蘇棠說好。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方遠工作室,坐在那架舊立式鋼琴前面試彈了一遍那首曲子。工作室的光線跟琴行不一樣,燈光偏冷,琴鍵的觸感也比琴行的琴略硬一些。她彈完一遍之後調整了一下琴凳的高度,又把第一段重複了一遍,確認手指在這個鍵感上不會滑,然後站起來說可以了。周小雨坐在剪輯臺前面,隔著一段距離聽到了那首曲子的尾聲,在蘇棠站起來之前她己經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沒有說話,沒有評價。
分享會那天來的大部分是方遠工作室合作過的一些人和幾個做音訊相關工作的朋友。房間不大,擺了二十多把摺疊椅,有一排靠牆的椅子上放著一臺小型錄像機,鏡頭對著鋼琴的方向。蘇棠坐在靠牆的一把椅子上等著,手放在膝蓋上,沒有看手機。輪到她的時候她站起來走到鋼琴前面坐下來,在琴凳上坐穩之後先把雙手放在琴鍵上停了一拍才按下第一個音。那首曲子她沒有看譜子,因為那幾頁譜面她己經記得很熟了。她按照自己習慣的速度從頭走到尾,中間沒有停頓,沒有猶豫。她彈到結尾那個音的時候,讓它在琴絃上多停了一會兒才鬆開手指,然後在安靜中坐了片刻才站起來,朝觀眾的方向微微點了下頭。有人鼓了掌,聲音不大但持續了挺長一段時間,比她預想的要長一些,首到方遠說了句什麼才散開。
散場之後周小雨走到蘇棠旁邊,說了一句:“這首曲子跟之前你發的那個版本不太一樣,中間有一段的節奏變了。”蘇棠說那段我重新處理了一下,之前錄的時候是按照原譜走的,後來覺得應該更慢一些。周小雨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下去,走回剪輯臺那邊收拾東西。蘇棠站在鋼琴旁邊把琴蓋合上,拿起放在琴凳邊上的包,走到門口的時候看到葉道靠牆站著,他什麼都沒說。兩個人一起走出工作室的時候走廊裡的燈己經暗了一半,有一段路他在前面走,她跟在後面,然後在一扇開啟的窗戶前她看到外面的天己經完全黑了。
蘇棠回到琴行之後把那首曲子的譜子從深藍色筆記本里抽出來單獨放在窗臺上,和那支原木色鉛筆並排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到琴行的時候發現譜子被翻到最後一頁了,不是她翻的,但那一頁翻開的角度剛好能讓結尾那個開放的小節完全暴露在光線下,沒有遮擋,沒有摺痕,像被人特意開啟過,為了看清某個細節,然後又小心地合回了原位。她沒有查監控,也沒有下樓去問老闆,只是把那頁譜子翻回了第一頁。她把那頁譜子翻回第一頁之後坐在窗臺上看了幾分鐘,然後站起來把譜子夾回筆記本里放回原位。她不確定翻動它的人是誰,也沒有試圖去尋找答案。那一天風鈴響了幾次,她沒有每次停下來聽,但中午的時候她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風鈴響了一聲,然後是一個人的腳步聲,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看架子上的東西,然後門又合上了,風鈴在門合上之後又短促地晃了一下才停住。她沒有下樓去看。她坐在窗臺上,窗外陽光正好,照著那兩本筆記本的書脊,光影順著它們的邊緣爬過去,然後落在櫃檯後面的地面上。她沒有把臉轉向樓梯口,只是繼續坐著,像是在等那個聲音再響一次,或者等它徹底安靜下來。過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樓下沒有傳來新的聲響,也沒有人喊她的名字。蘇棠把那本淺灰色筆記本從窗臺上拿起來,翻到方老師寫“後來的人”那一頁,安靜地看了一會兒才合上。她站起來,把筆記本放回原來的位置,下樓去打了一杯水,經過書架的時候她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側過頭去看那兩本筆記本的書脊是否還被光線照著。她繼續朝走廊深處的飲水機走去,擰開水龍頭,水聲在空寂的走廊裡漸漸隆起,又漸漸回落。杯中的水面晃動了片刻,她低下頭去看自己手中的水,等它靜止下來,才端起杯子往回走。她的手指握著杯壁,水溫不燙也不涼,剛好停留在指尖可以長久握住的溫度,像一個不需要被判定好壞的答案,只是一首在那裡,等著被端起來,等著被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