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把筆記本收進矮櫃之後,連著兩天沒有開啟過那扇櫃門。矮櫃在二樓靠牆的位置,櫃門合著的時候跟牆面幾乎融為一體,不仔細看注意不到那裡還有一個可以開啟的儲物空間。她每次經過那裡的時候目光會落在那扇門上,但她沒有停下來,沒有蹲下去拉開它。她只是經過,然後在琴凳上坐下來翻開巴赫的譜子。
第三天的時候她蹲下來開啟櫃門看了一眼。兩本筆記本還在裡面,深藍色那本豎著靠左,淺灰色那本靠右,跟她放進去的時候一模一樣。她伸手碰了一下深藍色筆記本的封面,把它稍微扶正了一些,然後關上櫃門站起來,回到琴凳上繼續彈琴。那之後她隔一段時間才會開啟看一次,開啟的次數越來越少,間隔越來越長。那些曲子己經被彈過了,那些話己經被讀過了,它們不需要再被反覆翻開才能繼續存在下去。它們在櫃子裡,也在別的地方。
葉道在十一月的最後一週來琴行的時候,蘇棠正在彈一首德彪西的練習曲。她在彈第三遍,中間自己加了一些節奏上的變化,還在調整。他站在樓梯口沒有進去,等她彈完那段才走進來,在靠牆的椅子上坐下。他坐下來之後說了一句,工作室那邊下週有一個關於教育工具的合作方案要談,方遠讓他去,何遠那邊也需要他幫忙看資料。他也沒有提到筆記本的事情,蘇棠也沒有主動說起。她在窗臺上晾了一杯水,然後繼續翻了一頁譜子。
那段時間葉道比以前更忙了一些。方遠工作室接了一個新的教育品牌合作專案,週期長,涉及的內容比之前更復雜。何遠的工具被合作方看中了,希望能做一期聯合的資料分析報告,何遠一個人做不過來,葉道幫他整理了一部分基礎資料。葉道有一次晚上給蘇棠發了一條訊息,問她在幹嘛,蘇棠說在看書。那條訊息之後兩個人沒有再聊別的。那是他們之間很普通的一夜,沒有多的延伸,沒有少的欠缺,剛好停在彼此都能自然合上的地方。
蘇棠在琴行的日常恢復了之前的節奏。上午練琴,下午有時候繼續練,有時候出去走走。她重新開始練一些以前彈過的曲子,不為了什麼,只是因為手指還記得那些旋律。天氣越來越冷,琴行二樓的暖氣燒得比之前足了一些。她早上到的時候熱水袋還在包裡帶著,但有時候一整個上午都沒有用到它。有一天她下午走出琴行的時候發現街對面那家文具店己經關門了,捲簾門拉到底,門口沒有貼告示,不知道是臨時休息還是不再營業了。
那天傍晚葉道來琴行接蘇棠吃飯,兩個人走在街上,天己經黑了,路燈亮著。蘇棠走了一會兒,開口問了一句:“你那個工具做得怎麼樣了。”葉道說資料模組在跑,合作方那邊還在走流程。蘇棠說那你最近應該忙。葉道說確實忙,但也還好。兩個人繼續走了一段路,在麵館門口停下來。蘇棠推門進去的時候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老闆娘從廚房探出頭來,看到是他們又縮了回去。蘇棠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葉道在她對面坐下,兩個人各自拆開筷子放在碗邊。等面端上來的時候蘇棠看著窗外街道上偶爾經過的人,開口說了一件事——她最近在想把原來那臺電鋼琴賣掉。也不是為了賣掉換錢,是覺得放在那裡沒有人彈,佔地方。葉道問她打算換什麼,她說還沒想好,也許不換了,也許換個更小的,放房間不佔地方。葉道說那等你決定了告訴我,我幫你搬。面端上來了,蘇棠低頭吃了一口,湯的熱氣撲在臉上,她放下筷子說了一句話,語氣跟剛才說琴的時候差不多——她跟劉老師商量了之後決定,把那首補完的曲子正式命名為《後來的窗》。葉道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正在拆第二雙筷子的包裝,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在接下來的片刻裡沒有立刻說好或不好,只是說了一句:“適合那首曲子。”然後他低頭吃麵,沒有再繼續問這名字是怎麼想出來的。蘇棠也沒有再解釋。兩個人各自吃完了那碗麵,付了錢走出店門,外面的風比來時更大了些,帶著那種冬天特有的乾冷,吹在臉上像被什麼東西輕輕颳了一下。蘇棠把外套拉鍊拉到最上面,兩手插進口袋裡,葉道走在她旁邊,兩個人的影子在路燈下一會兒分開一會兒交疊。拐過街角的時候,蘇棠口袋裡那支原木色鉛筆在手機和鑰匙之間硌著她的手指,她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把它放進來的,也許是不小心帶出來的。她沒有把它拿出來,就讓它在口袋裡待著,和那些日常的東西靠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