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第二天到琴行的時候,那盤磁帶還在窗臺上。她看了一眼,沒有拿起來,也沒有把它收進包裡,就讓它留在那裡。她坐下來翻開琴譜,練了一小時巴赫,中間沒有去看窗臺。她彈完之後站起來去倒水,經過窗臺的時候她的手指在邊緣上捱了一下,像是一種接觸,一種確認它還在那裡的辦法,然後端著水杯走回琴凳邊。
那天中午葉道來的時候,她在吃飯。她坐在窗臺邊,手裡端著一碗麵,是樓下那家麵館的老闆娘送上來的。他推門走進來的時候她在低頭吃麵,聽到腳步聲抬起頭,嘴裡的面還沒有嚥下去,衝他點了一下頭。他在靠牆的椅子上坐下來,沒有提那盤磁帶的事。等她把那碗麵吃完,把筷子擱在空碗上,他又坐了一會兒之後才開口說何遠那邊今天出了一個新的資料模組,比之前的響應速度快了不少。蘇棠說那挺好的。她站起來把空碗端到樓下,水龍頭開著沖洗的時候水流的聲音在安靜的午後琴行裡持續了一小段時間。她上來的時候問了他一句:“你吃了嗎。”葉道說吃了。兩個人在窗臺兩側各自坐著,窗臺上那盤磁帶還在原處,他沒有拿走,她也沒有收起來。
下午林婉路過琴行的時候沒有停下來。她走過門口的時候風鈴正好響了一聲,是她推門進去的時候帶到的,但她不是要進來。她在門口站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叫住了,然後她往門裡看了一眼,沒有看到櫃檯後面的人,也沒有看到樓梯口有人下來,就轉過身繼續走了。風鈴在她身後又晃了幾下,聲音慢慢變小,最後停了。蘇棠在樓上沒有聽到風鈴響,她在彈一首練習曲,那些音符覆蓋了從樓下傳來的所有動靜。
那盤磁帶在窗臺上放了三天。第西天蘇棠來琴行的時候發現它不見了,窗臺上那個位置空了,留下一個圓形的灰塵印,是被磁帶外殼壓出來的,形狀完整,邊緣清晰。她沒有問葉道是不是他拿走了,也沒有問老闆有沒有看到誰動過窗臺上的東西。她只是拿了一塊溼布把那片灰塵印擦掉,然後把音箱的位置調整了一下,讓它們之間的間距更均勻了一些。
葉道那天晚上在出租屋裡把那盤磁帶放進錄音機聽了一遍。磁帶是從頭開始放的,先是一段空白,然後有極輕微的電流聲,像錄音機通電之後的那幾秒餘震,在空氣中持續了一小段才被壓平,接著是蘇棠坐下時琴凳發出的微弱聲響,然後是手指觸到琴鍵前短暫的停頓,然後第一個音出來了。他聽完了整首,沒有快進,沒有暫停,磁帶走到結尾之後自動跳停,他也沒有立刻再按播放鍵。他把磁帶取出來放回磁帶盒裡,擱在桌上靠近檯燈的位置,磁帶的標籤欄是空白的,他也沒有寫任何字。
琴行老闆在十二月底盤點舊譜子的時候把櫃檯旁邊架子上那幾摞舊譜子都搬了出來,一本一本翻過,把破損嚴重的挑出來,剩下的重新碼好。蘇棠下樓的時候看到地上攤了一堆,其中有幾本她見過,是之前她翻過的那一批舊譜子的剩餘部分。她蹲下來翻了翻那些還沒被分類的譜子,翻到最底下的時候看到一本薄薄的練習曲集,封面是淺綠色的,翻開之後裡面夾著一張對摺的紙,紙面己經泛黃了。她開啟那張紙,上面是手寫的,不是樂譜,是一段簡短的文字:“後來的人,你聽完了嗎。”筆跡跟方老師筆記本里的一模一樣。她把那張紙重新對摺夾回練習曲集裡,把曲集放回那堆舊譜子的上面。她沒有帶走那張紙,也沒有拍照。她在那裡蹲了片刻,然後把那堆譜子重新攏好,站起來,把手上沾的灰拍了拍,上樓去了。樓梯上的腳步聲比平時略快一些,像是一段話己經聽到了,不需要再等下一句。她推開二樓的門走進去,窗臺上那對音箱安靜地立在原處,落滿了下午的光。她坐下來,把手放到琴鍵上,沒有立刻開始彈,在琴鍵的觸感中停留了一會兒,然後從當天還沒有彈完的那首曲子中間的某處接了下去。那些音符落下去的時候沒有猶豫,像是早就知道自己該落在哪裡,只是等了她一小會兒,等到她找到了它們在譜面上對應的位置,才依次落下去。她把那首曲子彈完之後沒有反覆,沒有回聽,把譜子合上,放回架子上,站起來把椅子推回了桌下。她走出琴行的時候風鈴響了一聲,她沒有停,那聲音落在她身後,像門己經合上了,她也己經走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