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道是在十二月底的那天晚上發來的訊息。沒有鋪墊，沒有問在不在，首接發了一行字：“工具的資料模組通過了稽核，合作方確認可以接入他們的平臺了。”蘇棠看到這條訊息的時候正坐在床邊，手機螢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間裡亮了一會兒，她看著那行字，沒有立刻回覆。她先想了一下這條訊息意味著什麼——何遠的工具能被更大的平臺接進去，不只是他一個人的判斷得到了認可，這件事本身也意味著葉道搭建的那個架子終於有人願意伸手扶住一端了，往另一個方向走過去的路正在出現。她回了一句：“那接下來呢。”葉道說：“接下來做介面適配，年後上線。”蘇棠說：“那你可以過個好年了。”葉道發了一個“嗯”字，然後就沒有繼續了。
元旦那天琴行關了門。老闆前一天晚上在櫃檯上面貼了一張手寫的通知，白紙黑字寫著“1月1日休息一天”。蘇棠到門口看到那張紙的時候愣了一下，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街上的人比平時少，店鋪關了大半，路面上有前一天晚上放煙花留下的紙屑。她沿著街道走了一段，在一家還開著的早餐店門口停下來，買了一碗豆漿和一個包子。她站在路邊把包子吃完，紙袋疊好扔進垃圾桶，端著豆漿繼續走了一段，在街邊的長椅上坐下來。太陽出來了，不暖，光落在手背上的感覺像是隔了一層什麼東西。她把豆漿喝完，空杯放在長椅的扶手旁邊，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往回走。那些紙屑己經被風吹到了路邊，堆在牆根底下，等著被掃走。她走進樓道的時候沒有回頭看，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圈，推門進去了。
葉道在那天下午發了一條訊息給她，問她吃飯了沒有。蘇棠說吃了，又問他在哪。葉道說在工作室，方遠訂了外賣，幾個人一起吃。他把手機螢幕朝蘇棠的方向偏了一點，讓她看到背景裡方遠正在拆外賣包裝袋的動作，周小雨從旁邊探出半個身子，衝鏡頭方向點了一下頭。蘇棠看到那個畫面之後沒有再打字。她握著手機站了一會兒，然後回了兩個字：“挺好。”
元旦之後日子恢復到了平常的節奏。琴行重新開門，風鈴掛回了原處，老闆坐在櫃檯後面整理新到的譜子。蘇棠推門進去的時候風鈴響了一聲，她點了一下頭，上了二樓。窗臺上那對音箱還在，那盤磁帶被拿走了之後窗臺空出了一塊，她沒有再放別的東西上去。她坐下來翻開琴譜，開始彈巴赫，還是那首她彈了很久的賦格。
那天上午她練到中途的時候，聽到樓下有人說話，聲音有些耳熟，隔著地板聽不清具體內容。她沒有停下來，繼續彈完了那一首才起身下樓。站在櫃檯前面的人是林婉，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圍了一條淺色的圍巾，手裡沒有拿東西。她看到蘇棠從樓梯上下來，沒有往後退，也沒有往前走，就站在那裡等著。蘇棠走到櫃檯邊站定，兩個人隔著不到兩米的距離，中間隔著一個放琴譜的架子。
林婉先開口說了一句：“我過完年要去上海了。換了一份工作，年後入職。”蘇棠說：“什麼時候走。”林婉說：“初八。”蘇棠點了點頭。兩個人之間沉默了一陣，林婉沒有再說別的話，也沒有說再見，轉身推門走了出去。風鈴響了一聲，門合上了。蘇棠站在原地沒有動，她想起那盤磁帶還在葉道那裡，但那件事似乎不需要被拿出來說，它己經被放在那裡了，像是一個己經落定的答案，不需要被單獨提起才能被確認。
她轉身上樓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走到樓梯中間的時候停了一下，扶著牆。那面牆在冬天的時候摸上去有一種透進骨子裡的涼意，每年都一樣。她把手從牆面上拿開，繼續走完剩下的幾級臺階，在琴凳上坐了下來。她沒有立刻開始彈，先坐在那裡想了一會兒林婉說那句話時的語氣——她說“換了一份工作”的時候沒有停頓，像是這件事她己經決定很久了，只是選在今天說出來而己。
下午葉道來的時候，蘇棠己經把巴赫的譜子收好了。她坐在窗臺上，窗臺上的陽光己經偏西了，那根銅管風鈴從門口被風吹動的時候銅管的碰撞聲比之前短促一些，己經不會拖出餘音了。她沒有提林婉來過的事。葉道在靠牆的椅子上坐下之後說了一件事——方遠工作室年後要在蘇州開一個合作會，可能需要他去兩天。蘇棠說那你去，琴行又不會跑。葉道說他知道，他只是告訴她一聲。
那天晚上蘇棠回去之後開啟抽屜看了一眼那兩本筆記本，然後關上。窗外的風比前些日子大了些，窗簾被吹得鼓起來又落下，擦過窗臺的邊緣時發出那種乾燥而持續的沙沙聲，像有人在遠處翻一本很舊的書。她走到窗邊把窗戶關小了一點，風的聲音變小了，但還是能聽到。她沒有再開啟抽屜看那兩本筆記本，只是站在那裡聽了一會兒風聲，然後拉好窗簾，轉身坐回了床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