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前一週，蘇棠回了北京一趟。不是專門回去的，劉老師那邊有一個寒假前的教學總結會，她作為往屆學生被叫去幫忙整理一些材料。她在北京待了西天，住在學校附近的快捷酒店裡，白天去音樂學院幫劉老師校對譜子，晚上回酒店看手機裡琴行的照片。她沒有告訴葉道她要回去。到北京的第二天晚上葉道發訊息問她今天有沒有練琴，她說沒有，在北京。葉道沒有問她去北京做什麼，只說了一句那回來再說。
那西天裡蘇棠白天做的事很簡單：坐在劉老師的辦公室翻譜子，一頁一頁對，把漏印的頁碼補上，把錯字圈出來在旁邊改正。劉老師進出辦公室好幾次，每次看到她在低頭對譜子就沒有打擾她，走過去做自己的事。有一天下午劉老師在她旁邊坐下來，指著一頁譜子說這一段指法標註錯了，不是用三指。蘇棠看了一下確實錯了，改過來之後劉老師沒有走，坐了一會兒，問她最近彈什麼。蘇棠說還在彈巴赫，還有一些自己翻到的舊曲子。劉老師說那年後有時間彈給我聽聽。蘇棠說好。
第西天下午蘇棠坐高鐵回了上海。到站的時候天己經黑了，她走出出站口看到葉道站在靠牆的位置，手裡沒有拿手機，就站在那裡。她走過去在他面前停下來，他伸手接過她手裡的包，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了車站，在地鐵的閘機口處葉道把包換了一隻手，側身等她跟上自己。地鐵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坐在她旁邊，中間隔了一個空位。窗外的隧道壁飛速後退，燈光一閃一閃的。她靠了一會兒座椅，沒有睡著，但她閉著眼睛，感覺自己正在從一段距離裡被帶回來，逐漸接近那些她己經熟悉的事。
春節那幾天琴行休息，蘇棠沒有出門。葉道在那段時間也沒有來琴行。除夕晚上葉道發了一段語音給蘇棠，只有十幾秒，背景裡很安靜，他說了一句：“過年好。”蘇棠聽完之後回了一句：“過年好。”然後兩個人都沒有多說，各自放下了手機。那天晚上琴行樓下的風鈴被風不停地吹響，隔著關緊的捲簾門傳上來，聲音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悶悶的，斷斷續續的。她沒有下樓去看那扇門，只是在窗臺邊坐了一會兒，然後回到桌前繼續翻那本淺灰色筆記本。她己經翻過很多遍了，但那頁關於結尾的段落她每次看到都會多停幾秒。
年後琴行開門的第一個上午，蘇棠推門進去的時候老闆正在擦櫃檯。他看到她進來抬了一下頭，說了一句“新年好”，她說“新年好”，然後上了二樓。窗臺上的音箱還在原來的位置，落了一層薄灰，她用指腹抹了一下音箱表面，灰塵在她指腹上留下一道痕跡。她坐下來翻開巴赫的譜子，把琴蓋開啟，手指放在琴鍵上沒有馬上開始彈，先感受了一下琴鍵的溫度。琴行裡的暖氣己經開了有一會兒了，琴鍵摸上去不涼。她試了幾個音，確認音準沒有因為放假期間溫度變化而產生明顯偏差，然後從那首賦歌的中間部分接了下去。
年後第一週葉道有兩天不在上海。他去蘇州參加方遠那邊的合作會，走之前來琴行坐了一會兒，說這次去主要是籤合同，流程上的事情己經提前確認過了，不會再有大的變動。蘇棠說那你去吧，等你回來再說。葉道站了一會兒，推門走了。風鈴在他身後響了一聲，然後門合上了。蘇棠坐在琴凳上繼續彈，沒有抬頭。
葉道回來之後帶了一盒蘇州的糕點放在琴行二樓的窗臺上，說是開會那家合作方送的。蘇棠拆開嚐了一塊，甜味不重，餅皮層層分明，在她手心裡碎成了幾片。她放下那一小塊糕點，把包裝紙重新疊好放在一邊。葉道坐在靠牆的椅子上，說合同簽了，接下來就是對接資料介面，不會有太多波折。蘇棠把糕點盒往他那邊推了推，說你吃一塊。葉道拿了一塊吃了，剩下的半塊在手指間被慢慢捻碎，然後他把碎末拍進掌心裡，用桌角的紙片接住了扔進旁邊的垃圾桶，然後洗了手回到窗臺邊坐下，把椅子稍微往後挪了挪，讓後背靠住牆面。
林婉在初八那天走的。蘇棠不知道她具體是哪趟車，也不知道她有沒有人送。她是在翻手機的時候偶然看到林婉發了一條朋友圈，配了一張高鐵窗外的風景，沒有文字。蘇棠看了那張照片一眼，沒有點贊也沒有留言。她不知道林婉有沒有跟葉道告別，也許有，也許沒有，那己經不在她能觸及的範圍內了。
二月中旬，葉道的工具正式接入了合作方的平臺。何遠發了一條訊息到群裡說資料對接正常，第一批使用者己經開始使用了。葉道在群裡回了一個“收到”，沒有多說。那天下午他到琴行的時候蘇棠正在彈一首新翻出來的練習曲，他站在樓梯口聽了一段，等她翻頁的間隙說了一句話：“那件事總算落地了。”蘇棠把手從琴鍵上拿起來，轉過頭看他，隔著幾米的距離，窗外的光正好從側面照進來，把他半個身子都照亮了。她說了一句那就好，然後轉回去繼續彈下一段。
那天傍晚蘇棠收琴的時候，從包裡拿出那本淺灰色的筆記本翻到寫著“後來的人”的那一頁，站在窗臺邊看了一會兒。窗外的天還沒有完全暗，路燈還沒亮，是那種介於白天和夜晚之間的過渡色。她看了一會兒，把筆記本合上放回包裡，拉好拉鍊，背起來走下樓。風鈴響了一聲，她在門口站了一下，然後推開門走出去，沿著街道走了。她能感覺到那個方向是她每天都會走的那條路，不遠處那盞路燈會在天黑之後準時亮起來，但她不需要等它亮了才知道怎麼走。她只是朝著那個方向走，步伐均勻而堅定，像手裡握著一條彈了很久的旋律線，知道它最後會落在那一個音節上，不需要在此之前反覆確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