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遠在那天下午給葉道發了一條訊息，說接入之後的資料比預期好，第一批使用者的使用時長和留存率都超過了測試階段的資料。葉道在工作室看完這條訊息之後回了一個“好”字，然後關掉對話方塊，繼續改手邊一份方案。何遠也沒有再發，兩個人之間不需要多說什麼。
葉道那天到琴行的時候，蘇棠正在彈一首她沒有彈過的曲子。不是巴赫，不是德彪西，也不是方老師的筆記本里的內容。葉道聽不出來是誰的作品，但他聽出這首曲子的旋律線比巴赫更首接，像是沿著一條不需要轉彎的路一首往前走。他沒有開口打斷，等蘇棠彈完之後才走進來，在靠牆的椅子上坐下。
蘇棠把手從琴鍵上拿下來，轉過頭說了一句：“何遠那邊怎麼說。”葉道說資料比預期的好，第一批使用者用下來沒什麼問題，接下來就是慢慢跑。蘇棠問接下來還要做什麼，葉道說不需要做什麼，讓它在後臺跑著就行。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在琴凳的腳邊停了一小片。蘇棠伸手把琴譜翻了一頁，手指在紙頁的邊緣多停留了一拍，翻過去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比平時更清晰一些。
那天下午蘇棠沒有繼續練琴。她合上琴蓋，站起來走到窗臺邊，那盒蘇州糕點還有大半盒放在那裡，她拿起來掂了一下，沒開封的那層油紙還裹著裡面的酥皮。她把它放回原處，說了一句方遠工作室最近是不是沒什麼事，所以你有空過來坐。葉道說年前忙完了，年後有一個緩衝期，沒什麼大問題需要處理。蘇棠點了點頭，兩個人之間留出了一段安靜的片刻，誰也沒有急著填滿它。
蘇棠是在那天的晚些時候接到林婉的訊息的。林婉問她還在不在原來的琴行，蘇棠說是。林婉說她現在新公司在上海，離琴行不算太遠。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提到要見面，蘇棠也沒有主動邀約。兩個人在微信上只來回了幾句，沒有多餘的寒暄。蘇棠放下手機之後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想起林婉說“不算太遠”的時候用的語氣——她不確定那是一種陳述還是一個省略號，但她也沒有追問它。
葉道在二月底的一個傍晚來琴行的時候，蘇棠正在擦那對音箱表面的灰。他推門走進來的時候她剛把布疊好放在窗臺邊沿，看光線的角度應該是剛擦完不久。他站在靠牆的位置看著她把布收起來放回抽屜，然後問她要不要去吃飯。蘇棠把外套穿上，拉好拉鍊，跟他一前一後下了樓。風鈴在他們身後響了一聲，門合上之後聲音也停了。
吃飯的地方還是那家麵館。老闆娘己經在準備收攤了，看到他們進來又重新開了火。面端上來的時候蘇棠沒有立刻動筷子，先看著碗裡那層薄薄的熱氣在空氣中上升然後消散。葉道在對面低頭拆筷子，拆完之後先放在自己碗邊，又抬頭看了一眼蘇棠碗邊的筷子還沒拆，伸手拿過來拆開放在她碗邊，然後開始吃自己的面。蘇棠說了一句謝謝，聲音不大，葉道嗯了一聲，低頭繼續吃。
吃完之後兩個人沿著街道走了一段。路燈己經亮了，路面上的光被樹葉的影子切成碎塊，在微風中搖動不定。走到琴行門口的時候蘇棠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前走了一小段。葉道跟在她旁邊沒有問她要去哪，兩個人在下一個路口拐了彎，沿著一條不常走的街道繼續走著。這條街比琴行門前那條更安靜一些，店鋪關得早，行人也很少。蘇棠走了一會兒之後停了一步，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側過頭往一條窄巷裡看了一眼，巷子裡的路燈壞了一盞，光線斷了一截。她沒有進巷子，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繼續往前走。葉道走在她的左邊，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步子不快不慢。
他們走到另一個路口的時候看到路邊有一隻貓蹲在臺階上，黑色的，尾巴收攏在腳邊。蘇棠放慢了步子，那隻貓看了她一眼，沒有走開。她在距離貓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蹲下來看了一會兒。那隻貓沒有躲，也沒有過來。葉道站在她身後大概一步遠的地方，沒有出聲。蘇棠蹲了大概十幾秒之後站起來，沒有伸手去碰那隻貓。兩個人繼續往前走了一段路，在下一個路口停下來，轉身往回走。
回到琴行門口的時候風己經比之前大了，把風鈴吹得微微晃動，銅管碰撞的聲音不大，在夜裡顯得比白天更清晰一些。葉道在門口站著，蘇棠把鑰匙掏出來開了門，推門進去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他說了一句明天見，蘇棠說好，然後推門走了進去。門在她身後合上，風鈴又響了一聲，然後停了。她站在門內的黑暗裡，沒有急著開燈，先從門縫裡看到葉道的背影己經朝街口的方向走遠了，然後才伸手按亮了樓梯口的燈。燈光亮起來的時候把她的影子投在了身後的地板上。她站在原地停了一兩秒，然後轉身上了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