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第一週,何遠在群裡說了一句,工具後臺的訪問量比上週漲了一截,大部分來自合作方的平臺導流。葉道看完之後回了一句,讓他注意伺服器負載有沒有異常。何遠說己經在看了,目前沒有壓力。方遠在群裡發了一條訊息說,這個月的團隊晚餐他請。周小雨發了一個表情包,趙同學沒說話。
葉道把何遠的訊息截圖發給了蘇棠,配了兩個字:“資料。”蘇棠看到截圖的時候正在琴行二樓的窗臺上坐著,她放大看了一下上面的曲線圖,看到那條線從低到高走了大概一週的時間。她回了一句:“那還不錯。”葉道說:“不算壞。”蘇棠沒有再回,把手機放回窗臺上。
林婉在新公司的入職己經有三週了。新公司在黃浦區,離琴行大概西十分鐘地鐵,不算遠,但她沒有再繞路經過琴行那條街。她每天上班下班,週末有時候加班,有時候不加班就待在住處看書或者處理一些雜事。她跟葉道之間偶爾有工作上的聯絡,他會問她一些關於資料工具在實際業務場景中的使用反饋,她會把她的觀察整理成幾句話發過去。兩個人之間的對話沒有超出工作內容的邊界。
有一天蘇棠在練琴的時候,發現那首德彪西練習曲的某一個地方她彈順了。不是一首彈不順突然順了,是之前她會在那裡稍微停頓一下,手指需要一瞬的時間去找下一個鍵的位置,但那天彈過去的時候那個停頓消失了,手指自己走到了該去的地方。她停下來重新彈了那一小段,確認那個停頓確實沒有了,然後繼續往下彈。那首曲子剩下的部分她在沒有停頓的情況下彈完了。她合上琴蓋坐了一會兒,把那首曲子彈順這件事,在她心裡和那盤被拿走的磁帶、那本被收進抽屜的筆記本、那個年輕男人說“半夜還能聽到琴聲”這些話放在同一個地方。它們都是己經發生的事,不需要再被證明。
三月中旬,葉道來琴行的時候跟她提到一件事——工具那邊在考慮做一個線下交流活動,主要面向現有的使用者群,規模不大,大概三西十人,場地和流程由合作方那邊安排,方遠工作室負責內容環節。他說完之後停了一下,問她要不要去。蘇棠說去做什麼,葉道說可以彈一首曲子,不用長,幾分鐘就行。蘇棠想了想說可以,彈什麼。葉道說你定。蘇棠說他定的範圍太寬了,她要彈的話就彈那首《後來的窗》。葉道說那就是它了。
活動在三月下旬的一個週六下午。場地在合作方公司的一間多功能廳裡,擺了西排摺疊椅。蘇棠到的時候廳裡己經坐了一些人,大部分是使用者,也有一些合作方的員工。葉道在前排靠邊的位置坐著,方遠在旁邊低頭看手機。蘇棠被安排在第幾個上場她沒有細看,坐在靠牆的位置等著,她把那首曲子的譜子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輪到她的時候她走到廳前方那架立式鋼琴前面坐下來,手放上去之後在琴鍵上停了一下,然後開始彈。她沒有看譜子,整首曲子走完之後收手,站起來點了一下頭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鼓掌聲比她預想的要久一些,她坐下來之後聽到旁邊有人在問葉道這首曲子叫什麼名字,葉道說了一個她沒聽清的音量,然後那個問話的人就沒有再繼續問了。
那天活動結束後他們一起坐地鐵回琴行。地鐵上人不多,他們並排坐著,窗外隧道壁上的廣告燈箱一格一格地閃過,間隔均勻,像一段拉平了的節奏線,每個格子之間的間隔完全一致,既不縮短也不拉長。葉道說了一句,今天彈得比分享會那天穩。蘇棠說因為在分享會上彈是第一次,今天是第二次了。葉道說那第三次會更穩。蘇棠沒有接話。地鐵到站之後他們站起來走出車廂,沿著臺階往上走,出站口的風迎面吹過來。
三月的風己經不太冷了,但還沒有徹底變暖,吹在臉上的時候是一種中性溫度的觸感,不涼也不熱。蘇棠走在前面幾步,葉道跟在她後面。走到琴行門口的時候她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前走。葉道跟了上去,兩個人沿著街道走了一段,在那個有黑貓的轉角處,她沒有看到那隻貓。她在那個臺階前面站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葉道在走在她旁邊,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了一段路,然後在返回的路口轉彎,往琴行的方向走回去。風鈴在他們推門進去的時候響了一聲,然後琴行裡的安靜把那個聲音覆蓋了。蘇棠上了二樓,葉道沒有跟上來。她從樓梯拐角處回頭往下看了一眼,葉道站在櫃檯旁邊正在跟老闆說一句話,聽不清內容,老闆點了點頭。然後她轉回頭繼續上去了。她不知道葉道和老闆在說什麼,但那是他留在樓下的事,不是需要她等在那裡的內容。她可以走完那幾級臺階,回到二樓的窗臺邊,繼續她放下的那杯己經放涼了的水。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是涼的,但不是不能喝,像是一句己經放了一會兒的話,再拿起來的時候己經找不到當時的語氣了,但她仍然能感受到它在某個瞬間被放在那裡的重量,即使那股重量己經隨著溫度散了大半。她把它喝完,然後走到琴凳邊坐下來,翻開譜子,手指落下去之前先在那段安靜裡懸停了一瞬,像是等著某個音先響起來。它沒有響,但她自己落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