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的風開始變暖了。蘇棠從住處走到琴行的那條路上，經常能聞到一些說不清楚的氣味，不是花香，是路邊草木新芽被太陽曬過之後散發出來的那種淡而微澀的味道。她走在路上的時候會放慢步子，有時候停下來看一眼路邊的樹，那些芽苞己經張開了一部分，露出裡面顏色更淺的嫩葉。
琴行門口那張摺疊桌還在原來的位置，老闆娘在桌面上放了一個塑膠小碗，裡面裝著幾包紙巾，用手寫體在碗底貼了一張標價籤，旁邊的果醬瓶裡插著一把曬乾的花。蘇棠路過的時候看到老闆娘正在往桌上擺新貨，她隔著幾步看了一會兒，心裡沒有什麼想法，繼續走進了琴行。
葉道來的時候正在樓下跟老闆說話。蘇棠在二樓的窗臺上聽到了他的聲音，隔著地板傳上來，模模糊糊的。她沒有站起來確認他是否只是路過，先把手上的音階彈完，才聽見他的腳步聲己經走上了樓梯。他走進來的時候蘇棠正背對著門，把琴蓋合上，他也沒有說什麼，首接走到窗臺邊那盆綠蘿前面，低頭看了看葉片。
他說何遠那邊己經把所有接入流程都跑完了，文件也歸檔了，後續不需要再手動干預。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被特別記住的事實。蘇棠問他，那你是不是可以不用每天都跑一趟了。葉道想了想，說也不是，資料跑自己的，跟我來不來沒關係。蘇棠坐在琴凳上，從窗臺上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方遠工作室的品牌化推進比預期的順利。設計團隊出了幾版初步方案，方遠選了其中一版，讓周小雨下週之前把宣傳文案寫出來。周小雨在群裡問了一句，是側重資料準確度還是側重使用體驗。方遠說都寫上，兩個一起。周小雨發了一個“收到”的表情，沒有再問。葉道沒有介入這件事，何遠也沒有被拉進去，他只負責技術層面的內容，方案和文案都不在他的職責範圍內。
林婉在廣州的專案做完了三分之二的時候，發了一條訊息給蘇棠。不是給葉道的，是給蘇棠的。這條訊息很簡單，只有幾個字：“這邊的氣候很溼潤。”蘇棠收到這條訊息的時候在琴行二樓練琴，她停下來讀完那條訊息，發現林婉給她發了一張照片，拍的是廣州街邊一棵開滿花的樹，花瓣落了一地。蘇棠看了那張照片很久，想著林婉發這條訊息的時候是站在哪條街上、什麼時間、天氣怎麼樣，但她沒有問，也沒有回一條多餘的話。她只是回了一個“嗯”字，沒有加任何別的內容。
過了一小會兒，林婉又發了一條：“我不知道你還在不在那個琴行，我只是路過的時候想到了你。”蘇棠看了這句話很久。她握著手機的手稍微緊了一下，然後打字回了一句：“我還在。琴行還在。窗臺也在。”她發出去了。她不知道林婉看到這條訊息會怎麼想，但她沒有再補充任何話。林婉隔了一會兒回了兩個字：“那就好。”蘇棠把手機放回窗臺上。
葉道那天晚上來琴行的時候，蘇棠己經把琴收了。兩個人站在二樓視窗看了一會兒窗外的天。路燈己經亮了，街道上人不多，有人牽著狗從對面走過，狗在路燈下停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葉道說他下週要去一趟蘇州，合作方那邊有一個線下的專案會，方遠讓他去。蘇棠問去幾天，葉道說兩天。蘇棠說那你去。葉道說嗯。兩個人又站了一會兒，然後下樓走出琴行，風鈴響了一聲，門合上了。
秦正陽的公司發來一封郵件給方遠，裡面附了一份季度合作評估報告，寫的是關於工具接入後的效果分析。報告裡提到資料工具的使用率比預期高，使用者的回訪率也在逐步提升。方遠把郵件轉給葉道之後附了一句：“他那邊看起來對自己的判斷很滿意。”葉道看完之後沒有回這條，但他把那份報告存進了專案資料夾裡，和一個之前儲存的文件放在同一個位置。他沒有重新命名資料夾，只是把新檔案拖了進去，放在了那個位置。
蘇棠那幾天在琴行的窗臺上放了一個小杯子，裡面插著一根薄荷，是從樓下花壇裡摘的。她不知道那盆薄荷是誰種的，但它長得很高，靠近根部的葉片己經有些發黃了，頂端的幾片還是綠的。她把那根薄荷插進水裡之後放在窗臺上，綠蘿的旁邊，兩者之間隔著一段距離，互不干擾。她每天換水的時候會看它一眼，但沒有期待它能活多久。
有一天下午她坐在窗臺上讀那本白色筆記本，翻到之前寫過的那幾行字。她看到自己寫的那句“今天他沒來”的時候，注意到那天的時間己經過去很久了。她翻到最近一頁，寫了一句新的：“他下週要去蘇州。兩天。”她寫完那行字，合上筆記本放回窗臺，那根薄荷在水杯裡安靜地立著。她低頭看了一眼那根薄荷，葉片邊緣有一些被蟲啃過的小洞，但整體的輪廓還在，頂端那幾片最嫩的葉子正在慢慢展開，朝著窗臺外透進來的光。那道光線正沿著窗臺的邊緣慢慢爬動，從薄荷的葉片邊緣擦過，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細長的亮痕，然後繼續往前，像一段不需要被追回的腳印。她沒有伸手去觸碰那片正在展開的葉子，也沒有把水杯換個位置讓光多照到它一些，它自己正在朝那個方向生長，等它長到一定的高度，自然會越過杯沿探向窗外，靠自己的力量走到想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