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道決定不跟之後,課表工具按照原本的節奏繼續走著。何遠把新版原型的細節調整完之後,沒有再提過關於競爭的話題。有一次他在工作室裡站在葉道工位旁邊說了一句,說最近後臺的資料沒有出現明顯的波動,該漲的還在漲。葉道說那就保持現在這個節奏,不用急著加東西。何遠說好,走回自己的工位繼續改程式碼了。他坐回去的時候椅子向後滑了一小段,桌面上那杯水被他的手肘碰到,晃了一下,又穩住了。他低頭看了一眼杯子,沒灑出來,就沒動它,繼續敲鍵盤了。
方遠在那天下午路過何遠工位的時候停了一下,問了一句課表工具的日活現在到什麼量級了。何遠說了一個數字。方遠聽完之後說了一句比上個月漲了不少,然後走回了自己的工位。他在工位上坐下來之後沒有馬上開啟電腦,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像在消化那個數字,然後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按下了開機鍵。周小雨在剪輯臺那邊戴著耳機,耳機線從桌面上垂下來隨著她轉頭換素材的動作輕微晃動,她沒有聽到方遠和何遠的對話。
蘇棠在二月快要結束的時候,開始在琴行二樓做一些平時不太會做的整理。她先把窗臺上那本白色筆記本拿起來翻了翻,翻到了最後幾頁,全是空白的。她翻到了她自己寫的那幾行字,隔著翻過去的幾頁,那些字還在原處,沒有因為時間的經過而褪色。她看著那些字停了一下,然後合上筆記本,把它放回窗臺靠牆的位置。她又把那盆綠蘿端起來看了看底部,托盤裡沒有積水,根鬚還沒有從排水孔里長出來。她把花盆放回去的時候,把托盤裡的乾土粒倒掉,擦乾淨托盤放回花盆下面。綠蘿的葉片上落了一層薄灰,她用溼布擦了一下葉片表面,那些藏在葉脈凹陷處的小灰粒在布面經過時被帶走了,葉片在擦拭後重新顯露出深綠色的底色,上面的紋路邊緣清晰地鋪展開來,在光線下微微泛亮。她把那塊布擰乾掛回門後的鉤子上,水滴順著布角落下來,在地板上留下幾道細小的圓痕,然後她退後半步看了一圈窗臺,覺得窗臺上的東西己經不需要再動了。
有一天下午蘇棠在琴行樓下碰到葉道從外面進來,兩個人幾乎同時伸手去推那扇門,指尖在門把手上碰了一下,兩人的手指隔著一道距離錯開了。蘇棠收回手,葉道推開門讓她先進去。風鈴在他們經過的時候響了一聲,聲音被門框收住之後沒有立刻散盡,在他們身後又停留了一小段。兩個人一前一後上了二樓。蘇棠坐下來翻開琴譜的時候,葉道站在窗臺邊,把綠蘿的花盆轉了半圈,讓另一側還沒被充分光照的葉片也曬到了下午的光。他說了一句:“何遠昨天說,課表工具的使用者量又漲了一些。不是很快,但一首在往前走。”蘇棠說那挺好的,手指在琴鍵上找到一個位置按下去試了試音。葉道說:“他問我什麼時候加新功能,我說等使用者自己開口再說,現在還沒人問。”蘇棠把手指從琴鍵上拿起來放在膝蓋上,轉過身看了他一眼。他的手指在綠蘿的葉片邊緣停留了片刻,像是正在感受那片葉子的厚度和邊緣的曲線,然後收了回來。
週末的時候葉道在出租屋裡打開了那個比特幣交易頁面看了一會兒。價格己經比他買入的時候高了不止一倍,他算了一下漲幅的倍數,那組數字在他眼前停留了幾秒,把頁面關掉了。他在桌邊坐了一會兒,把那頁紙取出來放在桌面上,對著燈光確認了一遍。紙上的字母和數字跟螢幕上的完全一致,他用指尖沿著那行私鑰的字元順序走了一遍,然後把紙摺好放回筆記本里,關上抽屜。電腦螢幕的亮光映在窗玻璃上,窗外沒有月亮,遠處的樓頂有一盞紅色的警示燈在緩慢地明滅,間隔均勻。
琴行二樓那盆綠蘿在二月底的時候長出了一根新的藤蔓,沿著窗臺的邊緣往陽臺的方向延伸了一段。蘇棠有一天早上來的時候發現那根藤蔓己經越過了花盆的邊緣垂了下來,尖端掛著一片還很小的嫩葉,葉片還沒有完全展開。她沒有把它收回去,也沒有把它繞回花盆裡,就讓它保持著自己選擇的方向繼續長。窗臺上那本白色筆記本合著放在靠牆的位置,封面上沒有灰塵,像是被反覆擦拭過。葉道那天下午來的時候看到了那根垂下來的藤蔓,在窗臺邊沿的位置停了一下,伸手碰了一下藤蔓的尖端,指尖在那片還沒有完全展開的嫩葉邊緣輕輕捱了一下,然後收了回來。
何遠在二月底又發了一版課表工具的介面最佳化方案,主要是頁面底部的資訊排布做了調整。葉道在那份方案下面回了一句:“底部的空間比之前舒服了。”何遠收到之後沒有回覆,默默地儲存了這份反饋,然後合上電腦開始整理下一階段要處理的任務列表。那周葉道在琴行坐的時間比之前更長一些,有時候蘇棠彈完一首曲子之後翻頁的間隙會抬頭看他一眼,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某處,等她把翻頁的動作做完之後又繼續彈下一首。他在窗臺邊沿坐著,杯裡的水會在那段時間裡慢慢變涼,但他不會在它徹底涼透之前喝完。
林婉在月底給葉道發了一條訊息,說她最近看到了課表工具的一些資料,增長趨勢比她預想的要穩一些。她沒有用“不錯”或者“很好”這類詞,只是說“穩”。葉道回了一個“嗯”字。林婉沒有再往下說。那條對話結束之後,葉道翻到林婉的聊天記錄,看到他們之間最近幾次對話的長度都很短,像是己經不需要透過語言來填補距離了。他在窗臺邊沿坐了一會兒,窗臺上那杯水己經放了好幾個小時,水面靜止,沒有晃動,杯壁外側的水珠己經完全乾了,只在杯子的下半部分留下一層極細的白色水垢痕跡,像是時間經過之後留下的邊界線。
二月的最後一天,蘇棠練完琴之後坐在窗臺邊沿,把那本白色筆記本翻到了最後幾頁,翻到了全是空白的那幾頁,然後合上筆記本,把它擱在膝蓋上,在那裡坐了一會兒。窗外的天己經開始變暗了,路燈還沒有亮,是那種介於白天和夜晚之間的過渡色,她坐在那片過渡色裡,手裡的筆記本合著放在膝蓋上。那盆綠蘿的藤蔓垂在窗臺邊沿,在晚風裡微微晃動,尖端那一小片嫩葉正在慢慢展開。她伸手碰了一下那片嫩葉的邊緣,它還沒有完全舒展開,但她能感覺到它正在向那個方向移動,像一段己經決定了軌跡的旋律。路燈在那一刻亮了起來,窗臺的邊緣重新被光照亮,光落在她手邊的時候她站起來,把筆記本放回窗臺靠牆的位置,轉身下樓。綠蘿的藤蔓在路燈亮起之後在窗臺邊沿投下一道彎曲的細影,形狀不完整,像一段還沒有被寫滿的譜線,只寫了一部分就停了下來,等著下一段填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