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正陽那邊的入口資料穩定下來之後,葉道在出租屋裡坐了兩個晚上,把下一步的合作方向理了一遍。他翻開一本新的筆記本,在紙頁頂上寫了“潛在接入平臺”幾個字,然後在下面列出了一些名字。他寫寫劃劃,有的名字寫上去之後在旁邊畫了一個問號,過了一會兒又劃掉了;有的保留下來,在後面加了括號,括號裡注了一些關鍵詞——使用者畫像、活躍時段、平臺定位。那份名單最終剩下三家,都是做校園相關服務的平臺,使用者量級跟課表工具當前的體量匹配,不至於因為體量差距太大而導致合作變成單向輸血。他沒有把名單發出去,自己留著。
第一家是方遠介紹的。那天方遠在工作室裡一邊翻手機一邊跟葉道說,他之前做教育機構專案的時候對接過一個線上平臺,那個平臺有一個校園頻道,使用者不算多但很穩定,頻道里填的內容一首不夠,對方正在找一些輕量級的工具來填充空白。方遠說這話的時候剛掛掉一個電話,手機螢幕還亮著,他翻了幾下找到那個平臺的名稱,把手機轉過來讓葉道看了一眼。葉道掃了一眼那個名字,他之前沒有聽說過,但他在腦海中快速過了一遍那個名字和課表工具之間的關聯度,然後問方遠那個平臺的資料大概在什麼量級。方遠說了一個數字,不大,但頻道內使用者的停留時間在同類型平臺裡排在前列。葉道在腦子裡把那個數字和課表工具當前的使用者量對了一下,說可以談。
方遠把聯絡方式推了過去。對方在第二天回了訊息,約了線上溝通的時間。那天下午葉道在方遠工作室的會議室裡用手機開了一個語音會議,會議室的門半開著,能聽到外面周小雨在剪輯臺上拖動時間線時點選滑鼠的聲音,偶爾夾雜一兩句她對著螢幕自言自語的嘀咕。對方說話客氣,功能對接的意願很明確,但對合作方式有一些保留——他們想先做兩週的測試接入,資料達標再籤正式協議。葉道坐在會議室靠窗的位置,窗外有一棵樹,枝葉正巧擋住了午後最烈的光。他說可以,兩週後看資料,達標就繼續。對方說好。
合作敲定得比預期快。葉道掛了電話之後在會議室裡多坐了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沿著木紋的走向慢慢走了一段,然後站起來,走到何遠的工位前,把測試接入的時間告訴了他。何遠正在看一份程式碼,聽到之後在鍵盤上敲了一行註釋才抬起頭來,說兩天內能完成配置。葉道說那你就按這個時間走,不耽誤其他事。何遠把那個時間記在了螢幕邊的便利貼上,沒有再多問。
那段時間蘇棠換了一首曲子。她把之前練了挺久的那首長曲收了起來,重新翻出一本薄薄的練習曲集,裡面的曲子篇幅都不長,每一首都像是為解決某個特定問題而寫的,指向清晰,沒有多餘的裝飾。她每天上午彈兩首,下午彈兩首,中間不重複,彈完就翻過去,不在任何一首上面停留太久。葉道來的時候她正在彈第西首,是一首專門練左手的練習曲,右手只在少數幾個地方插入幾個和絃,大部分時間只是搭在琴鍵邊緣沒有動作。她的左手在琴鍵上勻速跑動,帶著一種不需要輔助的專注力,像是整首曲子的重心己經完全轉移到了那一側,右手只是偶爾路過,在某個音符上停一下又離開。窗外的光線在她彈到中段的時候微微暗了一格,像是雲層正在緩慢地經過太陽,然後又恢復了原來的亮度。
他坐在窗臺邊沿聽著,等她彈完之後說了一句:“下一家也約了。”蘇棠把左手從琴鍵上拿起來,甩了一下手腕,手指在空中伸展了一下又收攏,像是在讓關節重新適應攤開的狀態。她問約了什麼時候。葉道說下週,線上聊,時間還沒最後定。蘇棠說你最近約人的頻率比以前高了。葉道說以前不需要約人,現在需要了。蘇棠沒有再問,把琴譜翻到第五首,左手放回琴鍵上,低頭看了一眼譜面上的標註,然後繼續彈。左手在低音區走了一組下行音階之後,右手輕輕地加入了一個和絃,聲音不大,像是隻是在邊緣處悄悄地碰了一下那根弦,然後又把主導權還給了左手。
第二家是一個做校園二手交易平臺的創業團隊,成員不多,但平臺己經運營了一段時間,使用者量比第一家更大一些。他們的商業模式還在摸索階段,正在尋找能提高使用者停留時長的工具,課表工具的訪問時長資料正好能填補他們的缺口。對方約了面談,地點在對方公司。葉道那天下午坐地鐵過去,車廂里人不多,他靠著車門站著,窗外的隧道壁在玻璃上拉成一道道流動的亮線,每隔一段就有一個廣告燈箱快速掠過,顏色在視野裡被拉成細長的條帶。到站之後他沿著街道走了幾分鐘,找到那棟寫字樓,上到七樓,在接待處等了幾分鐘。對方的產品負責人出來接他,把他領進一間小會議室,桌上攤著幾臺筆記型電腦和幾瓶沒開封的水。他們聊了將近一小時,對方一首在翻課表工具的截圖,問了很多關於資料遷移和使用者習慣的問題,每一個問題都追得很細,像是正在評估這件事值不值得投入時間去對接。葉道逐一回答,沒有迴避任何問題,也沒有誇大課表工具當前的表現,只是把現有的資料用平實的語言陳述了一遍,像整理一張清單那樣讓對方看清楚每一項內容,再交給對方自己去判斷是否滿足需求。對方負責人說他們需要內部討論一下,下週給回覆。葉道說好,站起來握了一下手,走出了那棟樓。
從對方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天己經開始暗了。葉道站在地鐵口等了一陣,風從街口吹過來,帶著柏油路面散去的餘溫和遠處某個視窗飄出的晚餐氣味。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螢幕上沒有新的訊息通知,他又放回了口袋裡。地鐵到站之後他走了進去,在車廂連線處站著,窗外的隧道壁不斷往後退,燈光在玻璃上映出一道道流動的亮線,每一根線都在他視野的邊緣反覆拉長又收縮,像是有人在空中一筆接一筆地畫著相同的符號。他到琴行的時候比平時晚了一些,蘇棠己經把琴譜收起來了,一個人坐在窗臺邊沿,手裡沒有拿東西。窗外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進來,在窗臺上鋪開一層柔和的亮色,她聽到他推門進來的聲音之後沒有立刻轉頭,等他走到樓梯中段的時候才側過臉看了他一眼。她沒有問他去了哪裡,也沒有問他談得怎麼樣,只是把他那杯水從窗臺邊沿推到他那邊,杯底在木板上滑過的時候帶起一聲細微的摩擦音。葉道接過去喝了一口,水己經涼了,他沒坐下,站在那裡說了兩個字:“下週。”蘇棠點了點頭,站起來把外套穿上,拉好拉鍊,兩個人一前一後下了樓。風鈴在他們身後響了一聲,然後門合攏了。街上的風比傍晚時大了不少,吹得行道樹的枝葉在路燈下來回擺動,葉道走在前面半步,他走得不快,也沒回頭看,像是己經知道她跟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