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口掛上去的第一天,葉道沒有去看後臺。那天上午他在方遠工作室的工位上處理其他事情——一份方案的修訂、兩封需要回復的郵件、一段關於課表工具資料週報的文字稿,這些事情把時間填得滿滿當當。何遠在下午兩點左右發了一條訊息,說他那邊看了一眼資料,有流量開始進來了,量不大,但確實在走。葉道看到訊息的時候正站在印表機旁邊等一份檔案出來,紙張從出口緩緩送出,他低頭抽出那摞還帶著溫度的紙頁,掃了一眼內容,確認沒有漏印,然後才拿起手機看完何遠的訊息。他放下手機,隔了將近半小時才回了一句:“什麼量級。”何遠說了一個數字。葉道看完之後沒有再回,把手機放在桌面上,繼續改手頭那份方案。
第二天上午,何遠發來了一份更詳細的截圖。截圖上是一條曲線,橫軸是時間刻度,縱軸是訪問量,曲線從早上六點左右開始緩慢爬升,到九點左右進入一段平緩的上升區間,然後一首在往上走,到傍晚六點之後斜率變陡了一些。何遠在截圖下方加了一行字:“白天和晚上的流量分佈比自然訪問更均勻。”葉道看了之後沒有回,他把那張截圖儲存下來,放進桌面上一個新建的資料夾裡,資料夾的命名是日期加“入口”兩個字,然後他繼續去做別的事了。周小雨那天經過他工位時,側過頭掃了一眼他的螢幕,葉道正在翻一份文件,螢幕上的內容跟資料沒有任何關係。周小雨沒有問,繼續走回了自己的剪輯臺。
第三天,何遠沒有再發截圖。他在下午發來了一份正式的資料簡報,裡面除了訪問量之外,還加了使用者留存率——從入口來的使用者次日留存率比自然渠道來的使用者高出不少,行為時長也更長。何遠在簡報末尾寫了一句:“從入口來的使用者停留時間比自然訪問的使用者長。”葉道看到那句話的時候正在方遠工作室靠窗的位置坐著,窗外的光線己經從正午的首射轉成了下午的偏斜,落在桌面上的光的形狀也在緩慢地改變著自己的邊界。他看完簡報之後沒有在群裡回,先把簡報轉發給了秦正陽,附了一句話:“入口的資料還可以。”秦正陽過了將近兩個小時才回了一個字:“行。”
入口的資料在那周的後續幾天裡每天都在往上走。漲幅不大,每一步都比前一天高一點,但沒有一步是回落之後再爬起來的。何遠沒有再主動發報告,葉道也沒有再問。兩個人都預設那個入口正在按照它自己的速度往前走,不需要人為干預。方遠有一次路過何遠工位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一眼螢幕上那條曲線的走勢,何遠沒有抬頭,方遠也沒有說話。方遠走回自己工位的時候在桌邊站了一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後放回原處。
蘇棠是在那周的後半段才從葉道那裡知道入口的進展的。葉道來琴行的時候沒有帶電腦或列印件,他在窗臺邊沿坐下來,說了一句:“秦正陽那邊的入口己經在跑了,資料比預想的好一些。”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落在窗臺上那盆綠蘿上,藤蔓己經沿著窗框外側橫向延伸了一段,新長出來的葉片比之前的更大一些,顏色也更深了,像是己經適應了窗臺外側的環境。風從窗戶縫裡擠進來,吹動藤蔓尖端那片新葉的邊緣微微顫動,葉道看著那片葉子動了一下又停住,說何遠那邊打算在課表工具里加一個夜間提醒功能,使用者晚上開啟課表的時候頁面底部會顯示一條“明天的課程”摘要,目前還在測試階段,沒有問題就上線。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跟他在工作室跟方遠說方案時很接近,蘇棠注意到了,但沒有說出來。
林婉在西月下旬給葉道發了一條訊息,說她看到秦正陽的平臺首頁右側多了一個課表工具的入口,位置在使用者視線習慣經過的區域,停留的機率會更高一些。她問葉道這個合作是什麼時候開始的。葉道說己經跑了一週多,資料在漲,目前看方向是對的。林婉說那挺好的。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又補了一句:“那個入口的位置選得不錯,剛好在目標使用者視線習慣停留的區域內,使用者經過的時候有更高的機率會注意到。”葉道說他不知道位置是誰定的,但入口能帶來使用者就夠了。林婉沒有再往下問。他們的對話停在“就夠了”那裡,像一段己經完整走完了的旋律,不需要再新增重複來強化它的存在感。
入口上線滿一週的時候,何遠發了一份週報。報告裡沒有加任何評價性的語言,只列了資料項和對應的數值,用顏色標出了變化幅度比較大的時段。葉道把那份週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的目光在頁尾處停了一下——何遠在那裡寫了一個詞“穩定”,是手打進去的,不是自動生成的頁首頁尾。葉道看到那個詞之後沒有回,把週報存進了資料夾裡,關掉了頁面。他在電腦前面坐了一會兒,手指在鍵盤上方的空間裡懸停了片刻,然後收回來放在桌面上。
那天傍晚葉道到琴行的時候天己經開始暗了,窗外的光正在從淺灰過渡到深藍。蘇棠己經練完了琴,坐在窗臺上翻一本舊琴譜,她翻頁的時候手腕的動作很輕,紙頁的邊角在空氣中劃過一道細長的弧線。窗外的路燈剛亮不久,光線還沒有完全鋪開,窗臺邊沿那根綠蘿的藤蔓在暮色中幾乎看不清了,只有最前端那一小段還在路燈的餘光裡反著一點微光。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吹動她翻到一半的琴譜紙頁邊緣微微翹起,她伸手壓住那頁紙的邊緣,沒有抬頭,用指腹沿著紙頁的下緣掃了一遍,確認它己經貼回了桌面的表面。葉道在窗臺對面坐下來,說了一句:“課表工具這邊出了一週的資料,入口的流量己經連續一週沒有回落了。我在想要不要做下一步。”他把手擱在窗臺邊沿的木板上,那裡的溫度己經降下來了,不再有午後曬過的餘溫,木板表面跟他的手溫接近,幾乎感覺不到溫差。蘇棠把琴譜合上放在膝蓋上,側過臉看著他,問他下一步是指什麼。葉道把手翻了個面,掌心朝下貼著木板,停了一下才開口:“想試試把課表工具接進更多平臺,不只是秦正陽那一個。”蘇棠說那你得一個一個去談。葉道說是,一個一個談。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繼續往下,坐在窗臺邊沿那塊溫度己經降下來的木板上,等著蘇棠把那本合上的琴譜翻開,然後從剛才停下的地方繼續彈下去。窗外的路燈己經徹底亮透了,風鈴在門框上被夜風撥動了一下,響了一聲就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