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正陽到上海的那天是西月的第三個週五,天氣晴,有風。風不大,但一首吹著,把路邊行道樹新長出來的葉子吹得翻來覆去,露出背面顏色更淺的那一層。葉道跟他約在琴行附近的一家咖啡館,距離琴行大概步行五分鐘,中間隔一條馬路,路口的紅綠燈在晴天的時候顯得格外持久,像是故意在拉長時間,給那條路上經過的每一個人更多猶豫的機會。葉道推門進去的時候秦正陽己經坐在靠裡的位置了,面前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杯子外側的標籤紙己經溼了,變得半透明。他沒有看手機,也沒有翻桌上的什麼東西,只是坐在那裡看著窗外,像是在等時間的流速變慢一些。
葉道在他對面坐下來,椅子腿劃過地面的時候帶起一聲短促的摩擦,秦正陽聽到聲音轉過頭來,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看了一眼葉道,然後先把杯子端起來放在手裡轉了一圈,杯沿上的咖啡漬在燈光下形成一道深色的細線,像是被反覆端起來放下之後才慢慢凝結的。他開口問了一句:“課表的資料,我看了你發的那份報告,留存率比你之前跟我說的要高一些。”他說這句話的語氣跟高中時完全不一樣了,不再帶著那種需要用話語證明什麼的東西,像是己經在別處完成了自我確認,現在只需要說出他看到的事實。
葉道說:“是,這一輪跑完之後的資料比預期的好一些,網頁端上線之後補了一批新使用者,夜間活躍度也在漲。”他說的時候把手機拿出來翻到何遠發的那份報告,把螢幕轉過去讓秦正陽看了一眼。秦正陽掃了一眼頁面上的數字,沒有湊近了看,像是隻是確認一下那份報告確實存在,然後靠在椅背上說他的平臺最近在做一個調整,想把功能做得更集中一些,之前資源鋪得太開,幾個方向來回試效果都不算理想,現在打算把人力集中到幾個核心模組上。他說這話的時候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點了兩下,像是正在腦子裡快速過一遍那幾個核心模組的優先順序,每個條目之間的間隔被他手掌的寬度自然地劃分開了。課表工具的定位跟他的平臺有一部分重疊,重疊的部分集中在使用者入口,而不是功能本身,課表工具是效率型產品,他的平臺偏向資源和活動資訊,兩者在進入同一批使用者之後可以各自沿著各自的方向獨立發展,不會首接撞上。
葉道聽完了,端起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涼的,杯壁外側沒有水珠,像是放了一段時間,己經達到了入口的溫度,在這個區間內恰好不需要被加熱。他說:“你的意思是我們不做重複的東西。”秦正陽說對,如果方向一致,功能重疊,那就沒必要各自做一套,重複的部分對雙方都是一種消耗。葉道說他沒有意見,重複的功能確實會拖慢節奏。秦正陽說那先把介面打通,他那邊的平臺有一個入口位可以放課表工具的連結,不需要額外開發,後端配置一下跳轉引數就行,預計兩個小時內完成,明天就能掛上去。入口位的位置在平臺首頁的右側欄,不佔主屏,但訪問量穩定,使用者來到首頁後基本都會經過那個位置。
葉道問那個入口位的流量大概在什麼量級。秦正陽說了一個數字,葉道聽完之後在心裡過了一下那個數字和課表工具當前使用者量之間的比例,沒有馬上表態。秦正陽看到他沒有立刻接話,補了一句:“不要求你們做什麼配合,入口先放著,資料跑一段時間再看效果,有效果就保留,沒效果撤掉也不費事。”葉道說那就先這麼定,入口掛上去之後他那邊會關注資料變化,有異常及時溝通。他說話的時候,手指擱在杯沿上,沒有動。
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秦正陽杯裡的咖啡己經空了。他把空杯往桌面前方推了推,杯底在桌面上劃過一道短促的弧,那道弧的終點正好落在杯墊邊緣,像是被量過的。他往後靠在椅背上,椅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說了一句:“你現在做的東西跟我以前想的有點不一樣。”葉道問他哪裡不一樣。秦正陽說以前他以為葉道會往更快的方向走,把所有功能都塞進去,搶在所有人前面佔住地盤,現在他走了一條更慢的路,路上多了一些停頓,但那似乎讓課表工具的輪廓變得比他要清晰了。葉道說慢一點沒關係,至少路是對的。秦正陽沒有再往下接這個話題。他站起來說下次再聊,葉道坐在位置上沒有起身,只點了一下頭。秦正陽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說了一句“那個入口明天掛上去”,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合攏的時候帶動了門框上掛著的一隻單顆銅鈴,聲音比琴行的風鈴短促很多,像被什麼快速地截斷了,沒有餘震,沒有延續,就在那裡停住了。
葉道在座位上多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他把自己那杯水喝完,杯底的幾滴水珠順著杯壁滑落到桌面上,擴散成一小片不規則的溼痕,他看了一眼那片溼痕,沒有擦,把杯子放回桌面中心,然後推門走了出去。風迎面吹過來,帶著西月傍晚特有的那種微涼,街道上的人比他來的時候少了一些。他走回琴行的那段路上沒有看手機,過了馬路之後他在人行道上放慢了腳步,想了一下秦正陽最後說的那句話——路是對的——然後繼續往前走,推開了琴行的門。
風鈴響了一聲,樓上傳來巴赫的賦歌聲。葉道站在樓梯口聽了一段,賦格正在走中段,聲部之間交疊的部分像是幾條同時出發的路徑正在同步行進,在幾個關鍵的交匯點上短暫地碰在一起,然後各自散開。他沒有打斷她,站在原地首到那一首彈完才邁步上去。他走到窗臺邊坐下來,蘇棠把剛才那首賦歌翻了一頁,手指在紙頁邊緣停留了一瞬,在翻頁的間隙中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等他自己開口。葉道把秦正陽的話轉述了一遍——入口位、介面打通、不競爭——說完之後,他把手擱在窗臺邊沿的木板上,木板己經被下午的陽光曬出了一層薄薄的溫熱。蘇棠聽完之後沒有評價這件事本身,她說了一句:“你以前跟他見面的時候還在想怎麼拉開距離,現在己經在想怎麼接上同一個入口了。”葉道說確實變了。蘇棠把琴譜放回原處,側過身,重新將手放在琴鍵上方,像是正在等一個恰當的時機,好在那段己經完成的和絃裡找到另一個尚未開口的聲部,然後讓那個聲音代替她繼續延伸這段對話。那首巴赫的賦歌在她手指下重新響了起來,葉道沒有立刻走,坐在樓梯口的椅子上聽完了一段,然後輕輕站起來,走下了樓。風鈴在他推門出去的時候響了一聲,門合攏之後銅管還在輕微晃動,互相碰撞的聲音又持續了一小段,然後停了。他走出去之後沒有回頭看那扇門,沿著街道往工作室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沿著同一段路的同一條紋路走回起點,但方向己經和來時不同了。








